第411章 连环杀人案

    艾因苏卡赫纳的旧港区,是个连海风都带着锈味的地方。

    西里尔裹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大衣,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向港区深处。

    大部分的海运贸易和运输都已经移交到了新港区,这片曾经热闹的港区里只剩下了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或者无处可去的人。

    夜色已经降临,两侧的建筑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头顶上晾晒的渔网和破烂帆布层层叠叠,把本就阴沉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此行是为了追查一件密物的下落。

    母亲那边传来的情报显示,旧港区的走私贩子们最近有一批货从南方海岸运来,偷用了黑石商贸的航线,其中很可能夹带了那件尚且不知道名字的密物。

    这批货在旧港区中转时,被一个绰号“瘸子卡西姆”的海蛇蛇头截了胡。

    西里尔看向不远处巷子后隐约亮着的招牌。

    血鹦鹉酒馆,不仅是传说中那位海盗之王柯尔特常去的酒馆,也是那位瘸子卡西姆经常出没的地方。

    西里尔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巷,巷子尽头传来劣质酒精和呕吐物混合的刺鼻气味,两个喝的醉醺醺水手正倚在巷子口酣睡。

    他推开血鹦鹉酒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嘶哑的响声。

    酒馆里的光线昏暗得像在棺材里,几个水手模样的壮汉趴在吧台上,鼾声如雷。

    角落里,一男一女正以某种不至于被赶出去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吧台后的酒保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西里尔在吧台前坐下,往桌上放了枚银币。

    “我找老杰克。”

    酒保擦杯子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过来,打量了他两秒。

    “他不在。”

    老杰克,就是血鹦鹉酒馆现在的老板,也是整个旧港区最老道的情报贩子,在这里混的人都会在他手里打听消息。

    “好吧,他不在。”

    西里尔耸了耸肩,像是随口问提起一样问了一句:“瘸子卡西姆最近来过没有?他欠了我点钱。”

    “死了。”

    酒保说:“半个月前,在码头那边,跟他那个**一起。喉咙被割开了,她那个**的脑袋到现在都没找到。”

    西里尔眉头微皱。线索断了?还是说,有人在他之前找到了瘸子卡西姆?

    “他死的时候,附近有没有什么东西?一个盒子,大概这么大。”

    西里尔用手比划了一下。

    酒保正要开口,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

    下一秒,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渗下来。

    西里尔眼神一凛,顾不上继续打听情报,起身就往楼梯口冲去。

    身后的酒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扔,蹲下身去翻找藏在吧台下的短管猎枪。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西里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顺着血腥味最浓的方向拐进走廊。

    左手边第三间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他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女人,大概是那种在酒馆里提供特殊服务的女郎,年轻,或许不到二十岁,金色的卷发散落在满是污渍的地毯上。

    她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涣散,脸上凝固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恐惧。

    她的左手被切掉了,断口处的血肉平整,像是用什么利器切割的,这让西里尔联想到了艾因苏卡赫纳最近的连环杀人案。

    他这是正好撞上现场了?

    血从尸体伤口淌出来,浸透了半张床单,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镜面。

    而她的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条项链,吊坠是一枚银色的十字架,但凶手似乎已经不知所踪。

    西里尔走近床边,仔细检视伤口。

    切割的痕迹很怪,断口边缘有某种灼烧的痕迹,皮肤和肌肉被高温融化又凝固,形成了一圈焦黑的痂。

    这不是普通凶器能做到的。

    他的余光瞥见床边的梳妆台,镜子上被人用血迹写了一行字:

    “最完美的左手。”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尖蘸着血写就的。

    但西里尔几乎可以确定,这不可能是这个受害者留下的遗言,她的左手已经被切掉了,而字迹分明是用左手书写的。

    这是凶手写的,凶手在宣告,在炫耀,在……计数。

    西里尔皱眉,这样一个连环杀手,与他追查的密物有什么关系?

    还没等他细想,房间角落的阴影忽然蠕动起来。

    西里尔猛地转身,只见从床底、衣柜后、墙角的阴影中,一团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正在缓缓聚拢。

    那是一具由残肢、内脏、碎骨缝合在一起的畸形怪物,它的躯体臃肿而扭曲,表面布满粗糙的缝合线,像是一件由不同尸体的零件拼凑而成的拙劣艺术品。

    最令人作呕的是它的“手”……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手”的话。

    那是七八条被缝在躯干两侧的人类手臂,有男人的粗壮臂膀,也有女人的纤细手腕,甚至还有一根明显属于孩子的细小胳膊。它们从怪物的体侧伸出,如同蜈蚣的步足,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着,粗糙的缝合线暴露在空气中,光是看上去就能想到这位“缝合医生”手艺到底有多烂。

    凶手是这个怪物?

    不,不是,这个血**合而成的怪物明显不具备能整齐切下受害者左手的能力,而且……西里尔也没从这个扭曲缝合成的怪物身上看到受害者的左手。

    而且,它似乎不是恶魔,它身上没有恶魔的气息,这东西反倒更像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是某件密物的效果吗?

    怪物没有眼睛,但它似乎能感知到西里尔的存在,它发出一种类似婴儿啼哭般的诡异呜咽,那些手臂同时撑起它臃肿的身躯,以违背常理的敏捷朝着西里尔扑来。

    西里尔侧身闪避,同时右手一翻,那柄随身携带的裁纸刀已经出现在掌心。

    蓝色电弧在刀身上跳跃,下一秒,裁纸刀在电磁力的作用下迅速延展、变形,化作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

    “这种恶心的东西。”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手腕翻转,剑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划过一道银弧。

    那怪物扑到半空的身形猛然一滞,随即,一道从它“头顶”延伸到“腹部”的裂缝骤然绽开,脓血和腐烂的组织液喷涌而出。

    但怪物没有倒下,它只是踉跄了一下,那些被切断的手臂在地上抽搐着,像是独立的活物。

    而它本体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或者说,缝合。

    被血液浸湿的黑色细线从裂口中钻出来,互相缠绕,重新缝合。

    不死性?还是某种特殊的缝合能力?

    西里尔眼神一沉。

    他再次举剑,这次,蓝色的电弧从剑身上蔓延开来,沿着他的手臂攀爬,最终在他周身形成一圈细密的电网。

    对付这种能不断再生的东西,最简单的方法就是……

    把它烧干净!

    电弧猛地爆开,整个房间在一瞬间被蓝白色的光芒照亮,高压电流击穿了怪物的每一个细胞,将那些缝合的血肉在一秒内烧成焦炭。

    当光芒散去,地上只剩下一堆冒着黑烟的焦黑血肉。

    西里尔收回长剑,走到那堆灰烬前,用剑尖拨了拨,灰烬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射煤油灯的光。

    他弯腰捡起那件东西,擦掉表面上沾染的血污。

    是一枚黄铜胸针。

    胸针表面刻着一个连接着锁链的船锚图案,做工精细,不像是这种缝合怪物身上该有的东西。

    西里尔翻转胸针,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船匠联合会,阿尔贝托·罗萨斯。”

    船匠联合会?阿尔贝托?

    西里尔的心猛地一沉。

    船匠联合会是艾因苏卡赫纳的船匠工会,几乎所有船匠都会在这个工会中注册,注册过后也会得到这种刻着船锚图案的胸针,当做工会成员的身份证明

    而阿尔贝托·罗萨斯……这似乎就是胸针的主人?应该是船匠联合会的成员。

    既然他的胸针在这只血肉怪物体内,那他本人呢?

    被害了?还是……变成了这只血肉怪物的一部分?

    如果是后者的话,以西里尔的仪式学和神秘学知识,这种事情只有密物才能做到。

    也许这就是那件不知名密物的线索。

    西里尔将胸针收进口袋,转身重新检视受害者的尸体。

    除了被切走的左手之外,她的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但在掀开她衣领时,西里尔发现她的后颈上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印记。

    那印记呈暗红色,形状像是一只被切断的左手。

    身体器官不知所踪,身上还留有与消失器官类似的印记,与他最近听说的艾因苏卡赫纳连环杀人案的描述如出一辙。

    “最完美的左手”——镜子上那行血字,指的是这个?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七八个人,脚步声整齐有力,带着军用皮靴特有的沉闷节奏,中间夹杂着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那是佩剑与武装带摩擦的声音。

    是海军的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西里尔快步走到窗边,侧身向下望去。

    果然,一队穿着深蓝色海军制服、配备制式长剑和栓动式步枪的士兵正在酒馆门口聚集。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她背对窗口,看不清面容,但那一头海洋般的冰蓝色长发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格外显眼,她的制服与其他士兵不同,肩章上的金线在昏暗中依然醒目,是少校军衔。

    她正对身边的副官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被海风吹散。

    西里尔的耳力足以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连环杀人……第八起了,再查不出,军部那边没法交代……”

    果然是为了这个案子来的。

    西里尔看了看地上的灰烬,又看了看床上的尸体。

    以他现在的身份,如果被海军的人抓到他在凶案现场,解释起来会极其麻烦。

    更何况现场还多了一堆焦炭状的残骸,和一地的剑痕与电弧烧灼的痕迹,这可不是一个“碰巧路过的少爷”能解释得清的。

    他迅速收好裁纸刀,将大衣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然后推开后窗,无声地翻了出去,落地时靴底与潮湿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立刻闪身钻入一条窄巷,借着夜幕和错落的建筑阴影,消失了踪影。

    片刻之后,海军少校瓦伦蒂娜·阿德莱德推开二楼房间的门,她身后的士兵们鱼贯而入,但几乎在踏进房间的下一秒,就有一个年轻的士兵捂住嘴冲了出去,随后便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

    瓦伦蒂娜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上那具残缺的尸体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指节攥得发白。

    “第八起了。”

    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地板上那堆还在冒着余温的焦炭碎屑,以及墙上、地板上明显不属于普通人搏斗能造成的剑痕。

    她身后,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副官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本,低声汇报:

    “同样的手法,都是年轻女性,这次是左手被切走,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小时前。但是……瓦伦蒂娜少校,这次现场似乎……发生过别的事,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了。”

    “有人来过?”

    瓦伦蒂娜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灰烬中的一点残留物,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眉头皱得更紧:“不仅仅来过,还在这里杀了一只……恶魔?”

    不,还不确定是不是恶魔,如果是恶魔的话,这个案子就必须交由教会的神职人员来处理。

    回想起她的部下,那个一脸雀斑,戴着土气圆框眼镜的红发姑娘,回想起她惨死时的模样,左脚被切走,血染红了半条巷子,瓦伦蒂娜的牙齿就咬出了咯咯声。

    必须,亲手为她复仇!

    她站起身,环视整个房间。目光在镜子上那行血字停留了几秒。

    “最完美的左手。”

    毫无疑问,这是挑衅。

    她冷哼一声,对副官道:“通知军部,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我们需要教会那边派驱魔专家过来协助。”

    这是第一次在凶案现场发现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奇怪残骸,至少得先让教会的驱魔专家来确认这是不是恶魔。

    副官犹豫了一下:“少校,军部和教会的关系最近不太妙,而且……”

    “我说了,去!”

    瓦伦蒂娜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任谁都能听出她的心情到底有多糟糕。

    白天被平白无故调去码头,为一帮鬣狗一样的商人维持秩序本身就已经够让人烦躁的了,晚上却又发现一起新的杀人案,她又迟了一步。

    “在那些军部的老顽固磨蹭完之前,我们先自己查,去把死者的卷宗调出来,我要知道她们死之前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副官领命而去,瓦伦蒂娜独自站在房间里,盯着床上那具年轻的尸体。

    女孩的右手还攥着那枚十字架吊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然在祈求某种拯救。

    “圣父保佑不了你。”

    瓦伦蒂娜低声说着,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盖在女孩的脸上。

    或许,可以寻求一下那人的帮助……

    瓦伦蒂娜不由得回想起白天在码头上,看到的那位女仆的侧脸。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很轻松就能查出线索吧?

    她总是那么优秀。

    然后她重新直起身,眼神变得如同淬过火的钢铁。

    “希望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