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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6章 艾因苏卡赫纳

    艾因苏卡赫纳,作为一个身处热带的海港城市,仅仅只是三月初就能感受到炽热的暑气。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从头顶直射下来像是要把人的影子钉在地面上。

    翡翠港码头上的人流黏稠的像一箱掀开了盖子的沙丁鱼,海鸥鸣叫声,码头商贩的叫卖声,装卸工人喊着号子的吆喝声与轮船鸣响的汽笛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似乎混杂着一百种气味。

    海水的咸,鱼腥,椰子壳被劈开时迸出的清甜,咖啡,烤面包,从远洋货轮船舱里渗出的香料和潮湿的麻布,码头工人身上的汗味,以及如果不经意间走过某条小巷时,会从骑楼后面飘出来的、浓烈的、几乎能把人熏一个跟头的榴莲味。

    所有这些气味被海风搅拌在一起,变成一种独属于艾因苏卡赫纳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海浪拍击着码头礁石,一拨新的游客刚从靠岸轮船的舷梯上下来,立即激起商贩和车夫们的卖力吆喝声。

    这些游客总是很好辨认,北方来的穿着亚麻衬衫,领口敞着,皮肤还带着从漫长冬季里刚刚解脱出来的苍白,被南方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他们三五成群,有的手里捏着刚从商贩们手里买来的冰镇椰子,习惯插在开了口的椰子壳里,走两步就停下来,仰头看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色。

    有些游客会与吆喝的车夫谈好价钱,之后就会提着行李箱登上汽车,顺着翡翠大道一路驶向城区。

    有些游客则是拿出黄铜外壳的照相机,镜头对准桅杆林立的港区,取景器里码头那栋漆成乳白色,盖上红瓦片的钟楼正在摇响铜钟。

    不远处是一队从异国来的商人,皮肤黢黑,蓄着精心修剪过的胡须,宽松的白袍下摆还沾着一层薄灰,身上似乎还氤氲着来自沙漠的干燥气息。

    他身后跟着伙计,伙计挑着扁担,两头沉甸甸的,用油布盖着,里面大概是从异国运来的香料,这种来自异国的香料很受上层人士的欢迎。

    偶尔有身穿白色制服的海军军官从人群中穿过,腰间佩着刀,步伐不疾不徐,像一把剪刀裁开布匹,人群在他面前自动分出一条路。

    码头边上的商贩们支起五颜六色的遮阳棚,像一排排巨大的热带花朵。

    卖冰镇椰子的摊贩生意最好,这种冰凉可口又带着甜味的水果饮料很受远道而来的游客们欢迎,摊主是个身材健壮的中年人,皮肤被晒成古铜色,他腰间缠着一块红褐色的布片,赤着上身,一边熟练的劈砍着石板上的椰子一边叫卖。

    旁边的鱼摊上,银色的海鱼整齐码放在碎冰上,摊主是个胖大的女人,正骂骂咧咧的与一位餐厅进货员讨价还价。

    远处有几个水手刚从船上下来,他们的皮肤被盐和太阳腌成了深褐色,领口湿哒哒的贴在锁骨上,手臂上刺着褪了色的纹身——锚、美人鱼、或者某个遥远港口的地名。

    其中一个水手在鱼摊前停下,拿起一条鱼凑到鼻尖闻了闻,鱼贩的骂声立刻从进货员身上转向了他。水手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把鱼丢回冰堆里,转头和同伴商议起今晚要不要去玫瑰街取乐。

    码头工人在远洋货轮和仓库之间连成一条流动的线。他们扛着麻袋、木箱、铁桶,从舷梯上走下来,脊背被压弯,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沿着脊椎流淌,在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发亮的痕迹。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沉重而稳定,像一群驮着货物的骡子。

    一个年轻的装卸工人走下舷梯时踉跄了一下,扛在肩上的木桶不小心嗑在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工头立刻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的哨子落在胸口,叫骂声隔了半条码头飞过来。

    年轻的装卸工人只能咬着牙,把肩上的木桶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很瘦,赤着上身裸露在外的肋骨清晰可见,像两片发育不良的鳍。

    海鸥在人群上空盘旋着,一阵轮船汽笛鸣响之后便被惊得一哄而散,年轻的装卸工人下意识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一艘白色的蒸汽轮船缓缓靠岸,船舷上黑色的字样闯进他的视野中。

    “铁尼达号?好奇怪的名字……”

    年轻装卸工人嘀咕了两句,随后便在工头的叫骂声中,扛着木桶快步走向仓库。

    ……

    索罗站在铁尼达号的甲板上,他身后散乱的摆放着一些木箱和绳索,两个水手正倚在木箱旁,闲聊着今晚要去玫瑰街哪家剧场取乐,哪家剧场的女郎身材够好够热情。

    索罗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的腥味让他松懈了不少,他把目光投向船舷外。

    在他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整个忙碌的码头,还有从码头延伸出去的翡翠大道,那是艾因苏卡赫纳最宽阔、最古老的一条路,把翡翠港和整座城市连接在一起。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大道笼罩在斑驳的树影里。

    道路两边是骑楼,外墙被漆成白色,有些百叶窗半开着,透出室内隐约的藤编家具和吊扇缓慢旋转的影子。

    骑楼下,咖啡馆把桌椅一直摆到人行道边缘。有人坐在那里喝冰咖啡,看着大道上的人来人往,手里的报纸垂下来一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那舒适的姿态不由得让索罗想起几天前,他还在因格雷城时的日子。

    在列车站为那位“大小姐”挡下一刀之后,他便被谢尔比先生送到了圣玛利亚医院,用最好的治疗手段为他处理好了伤口。

    幸运的是,虽然那一刀看起来几乎扎穿了他的腰腹,但却没有伤及重要器官,他仅仅用了三天就能下地行走了。

    也正是那时,他才知道,他在列车站时为其挡下一刀的“大小姐”究竟是谁。

    伊芙琳·尼安霍格,尼安霍格家族的长女,尼安霍格工业的现任掌权者,几乎可以说是站在整个帝国经济命脉上的,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物。

    他能够下地行走的当天晚上,谢尔比先生就急匆匆的带着他去了因格雷城郊外的一处庄园中。

    当时谢尔比先生带着他来到庄园书房时,大小姐正坐在一张藤椅上看书,动作舒适随意的就像那位在街边喝咖啡的旅客一样。

    索罗没敢抬头看,只能低下头,看着台灯把对方的影子照射到自己眼前。

    大小姐问了他的名字,他说索罗,索罗·麦金斯。

    大小姐又问,你当时冲上去就不怕死的吗?

    他说怕死,但当时没来得及怕。

    这个回答似乎逗笑了大小姐,她捂着嘴轻笑了几声,又说她听过麦金斯这个姓氏,第七纪中期的时候,南方海岸傲恩城的深港里,有一位叫做麦金斯船长的海盗很有名,据说有可能登上海盗之王的宝座,但最后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有人说他死在了某片海域,有人说他在与海军的接舷战中被某位海军将领手刃,也有人说他没有死,只是爱上了一个渔民的女儿,最终金盆洗手隐退还乡。

    索罗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了大小姐的眼睛,然后又迅速低下去,怔了一会儿,才回答说那是他的曾祖父。

    “你懂航海?”

    大小姐随手将书放在桌上,索罗用余光看到书籍上的文字,那似乎是一本关于航海知识的书。

    “懂一点,小时候祖父教过我……”

    索罗点了点头。

    于是,大小姐一拍手,说:“我需要一个不错的领航员,就你了。”

    后来的事他都已经记不清了,等到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登上了这艘名为铁尼达号的蒸汽轮船,从因格雷城的码头出发,一路沿着莱博运河驶入大海。

    再后来,他就已经随着铁尼达号一起来到了艾因苏卡赫纳。

    “还适应吗?”

    一道男声打断了索罗的回忆,他扭过头去,正好看到艾德里奇先生沿着甲板走来。

    “还、还行,这里比南方海岸热一点。”

    索罗结结巴巴的说道,面对艾德里奇先生这个大人物他还是有点怯懦,话不仅说得磕巴,还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居然把艾因苏卡赫纳描述成只比南方海岸那个阴冷又潮湿的地方热一点。

    “别紧张。”

    艾德里奇走来,与他一同站在船舷边,伸手搭在船舷的围栏上深吸了一口海风:“大小姐不是那么可怕的人,她也不喜欢那种尊卑有序的论调,平常心对待就好。”

    “哦……”

    索罗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得停留在艾德里奇右手上,准确的说是他右手上那道伤疤,似乎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穿留下的。

    “好奇这道疤?”

    艾德里奇注意到了索罗的目光,扬了扬右手,大大方方的展示给索罗看。

    “不不不……好吧,是有点……”

    索罗先是紧张的摇了摇头,随后看到艾德里奇的笑容之后才放松下来,有点好奇的看着那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艾德里奇先生您跟歹徒搏斗时留下的吗?”

    “不,这是大小姐留下的。”

    艾德里奇摇了摇头,仿佛陷入了回忆中:“当初如果不是她刺了这一刀,我恐怕到现在还是个混蛋。”

    索罗缩了缩脖子,莫名的对那位大小姐感到恐惧。

    “别担心,你不做坏事的话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反倒是艾德里奇拍拍他的肩膀:“别看我们大小姐平时一副冰冷又锋利的模样,其实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来的……走吧,船要靠岸了,我们得准备准备下船了。”

    “哦哦……”

    索罗缩着脖子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得投向身后甲板上的船楼,在那层层阻隔的铁板和墙壁之后的船楼中,那位大小姐现在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