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深港
南方海岸,傲恩城。
冬季即将结束,这座位于海岸线上的城市气温已经逐渐回暖,开港日即将到来。
海浪拍打着岸边,深港中停泊的船只桅杆随着海水浮动轻微晃着。
深港并不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港湾,而是一座位于海岸线悬崖的天然溶洞中的港口。
傲恩城是一座相当奇特的城市,比起普通城市的平面型规划,它实际上更加偏向于立体垂直式的结构。
这完全是因为傲恩城奇特的地形:海岸线在此处突然提升,像是被人强行拔高了一样形成一道高达百米的石灰岩悬崖,悬崖顶部是宽阔的平地,当地人在这片平地上建造起了被称为阳光区的顶部市区,那里是富人与上层人的聚集地,佩内洛普修道院就坐落在此。
中段的阶梯状缓坡上则是依坡而建的中城区,是中层人和工匠们的聚居地。
而在悬崖底部,海浪千万年冲刷出庞大的溶洞群,最大的溶洞能高达四十多米,深上千米,内部又分出无数分支,形成一座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城。
溶洞面向大海,涨潮时海水涌入,形成天然良港,也就是这座“深港”。
比起傲恩城缓坡下的正常海湾港口和其他区域,这座终日无法照进阳光的溶洞之城里则是汇聚着无数底层人和罪犯。
走私者、逃犯、妓女、赌徒们共同把这座天然溶洞群建造成了他们的地下王国,并且发展出了几个控制深港的地下家族。
在这里,帝国法律形同虚设,这里只遵守地下家族们订制下的规矩,谋杀、抢劫、诈骗、非法魔药走私时有发生。
而此时,一路追捕特蕾莎和奥斯蒙德来到傲恩城的唱诗班第六席罗莎·莫德,以及第四席梅尔达·迪翁正处在深港之中。
为了不引起注意,她们两人并没有穿着往常的修女服,而是一身南方海岸常见的衬衫、皮质束腰和皮裤,让她们看起来像是两位从某只船上走下来的女水手。
崎岖不平的地面被铺上了粗糙石板,溶洞顶部的钟乳石上悬挂着的煤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堪堪照亮溶洞内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霉味、廉价酒精和烟草的气味,地面石板缝隙中的积水浑浊不堪。
路边几个身形壮硕的男人正倚着木桶打牌,不善的目光不断扫向罗莎和梅尔达这两位不速之客。
他们的衣物潮湿得贴在黝黑的皮肤上,部分干燥的地方能看到不少干涸的盐渍,有几个男人脸上还挂着早已干瘪坏死的疤痕。
他们看上去只是附近的水手而已,可实际上,深港里可不会有什么正常的水手。
他们要么是某些被挂在悬赏令上的海盗,要么就是深港里的黑帮,或者按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他们管自己叫“海蛇”。
“这两位美丽的小姐,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人群中忽然有人挑衅似的吹响口哨,冲着两人挤眉弄眼:“要来一起玩玩吗?放心,我们付得起钱的!”
他带着浓重的卷舌音,语速很快,像海浪拍岸,这是典型的南方海岸方言,这段时间罗莎和梅尔达都已经听到太多次这种方言了。
话音落下,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罗莎并没有理会他们,只有梅尔达面带病态的潮红和微笑,冲他们眨了眨眼。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口哨声。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这几个海蛇视野之外,几秒之后,忽然有人咳出血沫,眼鼻溢血,红色的荆棘刺穿血管和皮肤。
他们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木桶旁,手中还紧握着没打出的纸牌。
“我说了,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走进一条崎岖弯折的地下街道之后,罗莎淡淡的说了一句。
“嗯哼。”
梅尔达踏着轻巧的步子,并没有在意刚刚自己杀了那几个对她吹口哨的海蛇。
罗莎见状也并没有继续强调,在她看来,死掉几条早就死有余辜的海蛇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在这地方,每天都有无数他们那样的海蛇死掉。
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之后,两人很快来到了被称为“酒馆街”的巷道前。
这是一条弯曲的巷道,两侧密密麻麻挤着廉价酒馆、赌场和妓院,两侧敞开的窗户里,数个浓妆艳抹打扮妖艳的妓女正在招揽客人,像推销商品一样推销着自己,喝的酩酊大醉的男人们扶着木箱和墙壁呕吐,不时有在赌场里输光全部身家的倒霉蛋被粗暴的丢出来。
而罗莎的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挂着“藤壶”招牌的酒馆。
她们收到消息,前段时间,有疑似特蕾莎和奥斯蒙德的人在这间酒馆里出现过,经过携带的密物“萝丝船长的指南针”和仪式法术确认,那两人并没有用任何超凡能力隐藏自己的行踪。
也就是说,这里是他们最近出现过的地点。
酒馆门被吱呀推开,屋内喧闹的气氛和混杂着汗水与酒精的怪味瞬间就笼罩了两人。
罗莎冷冷的扫了一眼酒馆内混乱的景象,径直走到了吧台前,找了个相对干净的高脚椅坐下。
“喝点什么?”
酒保擦着杯子,淡淡的扫了一眼这两位气质与酒馆氛围格格不入的女士。
“两杯‘明尼达’。”
罗莎淡淡的报出一种酒类的名称,这是一种相当受海蛇们欢迎的廉价烈酒,但在南方海岸的酒馆里几乎没有人会报出它的名字,他们通常用青石水来指代,如果有人明确报出它的名字,那就代表着别的意思。
打听情报的意思。
“呦呦呦,看来我们这里来了两朵小浪花。”
酒保轻佻的吹了一声口哨,原本擦着酒杯的手却缓缓放下,不着痕迹的放在吧台下方,藏在吧台下方的手枪握柄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才继续看向两人:
“潮水呢?跟在你们后面?”
“你可以试试把它拿出来。”
梅尔达忽然开口,脸上依旧带着病态的潮红和微笑。
话音刚落,酒保握着枪柄的手掌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就好像那柄手枪忽然长出了刺一样!
他下意识的松开枪柄,低头看向手掌,手掌上已经出现了数个大小不一的血洞,就好像他刚刚握着的不是手枪,而是握住了一束锋利的荆棘。
“没有潮水,我们也不是浪花。”
罗莎轻笑着看向酒保,眼中淡淡的威胁一闪而过。
这是独属于深港海蛇之中的黑话,“浪花”和“浪头”指的是女性和男性的官方人员,比如士兵或者警察,而“潮水”指的则是警察巡逻。
“我们真的只是想点两杯明尼达而已。”
“好吧,你想问什么?”
酒保撇了撇嘴,迅速意识到面前这两位女士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
“前两天,有两个生面孔来过这里,一男一女,男的叫奥斯蒙德,灰色头发,身材高大,脸上有疤,女的叫特蕾莎,身材很好,金发。”
罗莎迅速报出了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的特征:“她们去了哪里?”
“你说他们两个啊……”
酒保了然的点了点头,拿毛巾暂时止住伤口流出的血,忽然咧出个笑脸:“二百六十帝国币,承蒙惠顾。”
这是一个明显高于两杯明尼达数十倍的价格,很明显,这并不是酒的价钱,而是情报的价钱。
深港中的规矩就是如此,想要获得情报,就必须付钱。
罗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拍在吧台上,酒保瞥了一眼周围,迅速将纸币收进吧台后的钱箱,接着,两杯青色的、杯中漂浮着絮状沉淀物的浑浊烈酒就被摆在了罗莎面前。
“她们两人是三天前来到深港的,最近每天都会来这里。”
酒保一边擦拭着空杯子,一边小声说道:“据说他们正在招兵买马,打算找点桅杆扬帆,大概是盯上老维克家的湿货了……”
他说话时夹杂着南方海岸方言和深港的黑话,让罗莎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彻底明白他表达出的信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似乎正打算组建一个船队出海,去海上寻找些什么东西。
正说着,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两个披着斗篷,带着兜帽的身影缓缓走进酒馆,
酒保忽然努了努嘴,指向罗莎身后的大门:“喏,他们来了。”
罗莎回头看去,那两道身影中,明显是男性的那个,兜帽下垂出一丝灰白的头发,而那个女性身影,则是身形与特蕾莎十分相似。
是他们!
罗莎与梅尔达对视一眼,迅速起身朝着两人走去。
而两人似乎也意识到了正在靠近他们的罗莎和梅尔达,立即掀翻了附近的桌子暂时阻挡她们,转身朝着门外奔去。
整个酒馆瞬间乱作一团,一时间叫骂声,玻璃碎裂声,木桌砸倒在地面上的声音不绝于耳。
罗莎轻轻一跃跳过倒塌的木桌和混乱的人群,像一只追赶猎物的猎犬一样冲出了酒馆,朝着两人追去。
两人逃跑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一路上掀翻了无数木桶木箱之类的物件,试图阻挡身后追赶的罗莎。
但不管他们制造出多少临时障碍物,罗莎却始终能够追在他们后面。
“轰!”
前方的木质棚屋忽然被撞碎,一只体型高达三四米的巨型三头犬从街道旁冲出,彻底堵死了前方的道路。
两道身影迅速调转方向,钻进了身旁一条狭长的巷道之中。
但,就在两人即将穿过这条狭小的巷道,逃往外面更加错综复杂的溶洞时,前方地面忽然诡异的涌动了起来。
石板像是海浪一样翻涌着,接着……
“砰!”
一声巨响过后,石板被猛地掀开,一条由血液凝成的粗壮荆棘冲出地面,拔地而起,彻底堵死了狭小巷道的出路。
好在两人及时停下了脚步,否则他们就会一头撞在血液荆棘上,被荆棘刺扎成刺猬。
但后方的出路不知何时也已经被一头毛色灰黑的巨型三头犬堵死,它背着一柄连着锁链的硕大铁剑,正虎视眈眈的看向两人。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罗莎缓缓走入巷道内,而巷道的另一边,梅尔达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血液荆棘旁。
前后道路全部被堵死,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似乎已经无路可逃。
罗莎忽然快步奔向两人,两人中的男性立即爆发出一声叫喊,从斗篷下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向罗莎刺来。
可罗莎却很轻易的一脚踢开了他手中的匕首,随后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踹得摔倒在地,蜷缩在泥污中,整个身子都躬成了虾型。
“你们……”
轻易的制服了奥斯蒙德,罗莎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面前的两人,似乎正在散发出恐惧的情绪?
奥斯蒙德和特蕾莎,他们也会有恐惧的时候?
她马上蹲下身子,扯开了面前“奥斯蒙德”的兜帽。
灰发,脸上有疤,身形也跟奥斯蒙德相似,但……他不是奥斯蒙德!
那边的梅尔达也轻易制服了两人中的女性,扯开她的兜帽,露出的却是与特蕾莎特征吻合,但却并不是特蕾莎的女人。
他们两人,不是奥斯蒙德和特蕾莎!
罗莎从口袋中摸出一只指南针,罗盘上的指针正稳稳的指向两人。
这件名为“萝丝船长的指南针”的密物能够排除一切超凡能力的影响,根据目标留下的痕迹,准确的指向目标方向。
而在来深港之前,罗莎和梅尔达也通过仪式法术确认过两人并没有使用什么超凡能力隐藏行踪。
“你们是谁?!”
罗莎猛地揪起男人的衣领,恶狠狠的问道。
“我、我们只是收钱办事啊……不关我们的事啊……”
男人结结巴巴的回答着,眼角因恐惧而渗出泪水:“他们只是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按照他们给出的路线和装扮一路到这里来……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不要杀我……”
“他们?”
罗莎忽然顿了一下,这个男人口中的“他们”才是真正的奥斯蒙德和特蕾莎?
从一开始,一路上在南方海岸留下痕迹,被她们追踪的其实一直是这两个人?
所以萝丝船长的指南针会一直稳稳的指向这两人,而不是真正的奥斯蒙德和特蕾莎?!
他们居然用这种粗糙简单,不使用任何超凡能力的手段,让罗莎陷入了思维误区,追踪两个无关者好几个月?!
不,这种手段看起来粗糙简单,但这正说明了,那两个人对教会,尤其是罪业修女的手段十分了解,所以他们才能用这种粗糙手段,仅仅用两个相似的人和一笔钱就骗过了自己和梅尔达!
“他们去哪里了!”
罗莎咬着牙再次发问,犬齿几乎要刺破嘴唇,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作为“猎犬”的她,居然被自己的猎物引导进思维误区之中,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这种被戏耍的愤怒,比伤口更让她难以忍受。
“我、我不知道啊……”
男人眼角渗出的泪花滚落在污水中。
……
与此同时,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因格雷城,月光正静静洒在尼安霍格府邸的书房窗台上。
一道身影轻巧的翻越过窗台,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书房地板上。
夜幕已经降临,窗外整个因格雷城已经被灯火笼罩,而书房里却静悄悄的,被黑暗吞噬,只有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照亮身影一抹灰白的头发。
他轻笑一声,步履轻巧的走到书桌前,伸手拉开抽屉,轻车熟路的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可拉开的抽屉里却只有几只钢笔和写满数字的白纸,并没有他想要拿到的东西。
不对啊……应该是在这里的啊?
“啪!”
书房内的电灯忽然亮起,突如其来的亮光让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在找这个吗?”
尼安霍格伯爵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叠羊皮纸,在空中晃了晃。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第六圣子,现在却堕落成了一个小偷?”
尼安霍格伯爵那双不含任何感情,冰冷的湛蓝眸子看向了书桌后一头灰白短发的人影,奥斯蒙德。
“啧,不太熟练,被你发现了。”
奥斯蒙德花了几秒钟时间适应了突如其来的亮光,随即耸了耸肩:“那没办法了,我需要抢一下吗?”
“你可以试试。”
尼安霍格伯爵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随手把羊皮纸丢在茶几上,对奥斯蒙德摆出一个请坐的手势:
“或者,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