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和解
卡莉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楼梯间的。
她只记得和伊芙琳大人道别后,双腿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带着她穿过走廊,绕过拐角,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月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洒进来,把台阶染成深浅不一的蓝色,她坐在最下面一级,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楼梯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到能听见月光落在地砖上的声音——如果月光有声音的话。
“爱情,到底是什么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然后被黑暗吞没。
她想起诺恩看戈琳达女士的眼神,那种躲躲闪闪、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和曾经的西里尔看伊芙琳大人时一模一样。
她又想起塞尔玛在伊迪面前羞红的脸,想起莫妮卡捏着没送出的邀请函黯然离场的背影。她想起自己收到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那个人,是不是也像诺恩一样,用躲闪的眼神看过她?
可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睡不着?”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卡莉娅抬起头,看到奥兹平学院长正站在上层楼梯的拐角处,手里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爷爷……”
卡莉娅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她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叫过爷爷这个词了。
自从她一意孤行的决定加入第九厅,成为罪业修女之后,她就已经和爷爷很久没说过话了。
爷爷当初不同意她加入第九厅,她就自己背着行囊,偷偷坐上了前往因格雷城的列车。
哪怕现在回到圣马诺神学院两个多月了,她也仍旧没有主动去找过爷爷,以至于学院中很多人都不知道她与奥兹平学院长的关系。
“坐着吧。”
奥兹平摆了摆手,慢慢走下楼梯,在她旁边坐下,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卡莉娅忽然意识到,爷爷真的老了,以前他坐下的时候,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
“这么晚了,怎么不休息?”
奥兹平把煤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卡莉娅的半张脸。
“睡不着。”
卡莉娅又把下巴埋回膝盖里。
“因为那封邀请函?”
卡莉娅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不该惊讶的,至少在她身上,没有什么事能瞒过爷爷。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写过那样的信。”奥兹平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时候我还在佩内洛普修道院学习,你祖母是傲恩城一个商人的女儿。她每个星期天都会来修道院做弥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彩绘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卡莉娅抬起头,看着爷爷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她从未听爷爷提起过祖母——母亲说祖母在她出生前就过世了,爷爷从不谈论她。
“我写了七封信,一封都没送出去。”奥兹平笑了一下,“每次写好,叠好,揣进口袋,然后在她面前走过,假装没看见她。直到毕业那年,我才鼓起勇气,把信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
“她接受了吗?”
“她追了我三条街。”奥兹平的笑声更大了,牵动了胡子,在火光下一颤一颤的,“后来她告诉我,她早就注意到我了,一直在等我来信。她说,‘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自己写了。’”
卡莉娅想象着年轻的爷爷在街上奔跑、祖母在后面追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那后来呢?”
“后来……”奥兹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她成了我妻子,我们有了你父亲。再后来,她生了病。圣父赐福也治不好的病。她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窗外的白桦树刚发芽。她握着我的手说……”
奥兹平的声音顿了一下。
“说什么?”
“我也想不起来了。”
奥兹平淡淡的笑着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像你一样。”
楼梯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爷爷,你后悔吗?”卡莉娅忽然问,“后悔认识她,后悔和她在一起,后悔……看着她离开?”
分别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卡莉娅害怕分别,可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遇到的话,那是不是就不会有分别?
奥兹平沉默了很久。久到卡莉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后悔。”他说,“后悔的是没能多陪她几年。所以卡莉娅,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让你想写一封不敢送出的信,让你想追着他跑过三条街——不要犹豫。不是因为时间够多,是因为时间永远不够。”
卡莉娅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想让爷爷看到自己咬着嘴唇纠结的模样。
“那爸爸妈妈呢?”她的声音闷闷的,“他们也是吗?”
奥兹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只手的重量很轻,但卡莉娅觉得它比整个穆尔峰都重。
“你父亲那小子,比你爷爷强多了。”奥兹平的语气里带着嫌弃,但卡莉娅听出了藏在嫌弃底下的骄傲,“他只写了一封信,你母亲就答应了。婚礼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说‘爸,我会照顾好她’。我说‘你先把酒杯放下再说话’。”
卡莉娅忽然咯咯的笑了出来,她记得父亲确实不太能喝酒,弥撒时的圣餐酒都能让他晕晕乎乎的。
“他们离开费罗尔城的那天……”奥兹平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母亲带着你登上列车之前,她对我说‘爸,我们会照顾好卡莉娅的’。那是她最后一次叫我爸。”
卡莉娅的肩膀在发抖。她记得地窖的黑暗,记得透过木板缝隙看到的火光,记得母亲的声音,她说“卡莉娅,躲起来。”
平静的,像在说“晚饭做好了”一样平静。
“他们不后悔。”奥兹平说,“就像你祖母不后悔一样。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换。”
“所以……你也支持我成为罪业修女?”卡莉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奥兹平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卡莉娅从未见过的光。
“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成为罪业修女。”他说,“我反对的是你不告而别。我反对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跟家里人说一声。你知不知道,当你爷爷接到消息,说你已经去了第九厅报到的时候,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卡莉娅伸出手,握住了爷爷的手。那只手干枯、粗糙,但很温暖。
“对不起,爷爷。”
“不要道歉。”奥兹平深吸一口气,“你做得很好。伊芙琳修女告诉我,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你在灵薄里救了很多人。你是她的骄傲,也是我的。”
卡莉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爷爷怀里,把脸埋进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袍里。奥兹平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都是大人了,还哭鼻子。”
“我没哭。”卡莉娅闷闷地说,“是烟熏的。”
“煤油灯哪来的烟。”奥兹平笑了。
“她真这么说的?”
卡莉娅的声音很小。
“谁?”
“伊芙琳大人。”
“当然,我骗你做什么?”
奥兹平轻轻拍着卡莉娅的脊背:“她真的认为你是个很优秀的修女,非常优秀。”
爷孙俩就这样坐在楼梯间里,谁都没有再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卡莉娅感觉到眼皮越来越沉。爷爷的怀抱很温暖,像很多年前,她刚从地窖里被救出来时,那位记不清样貌的修女抱着她时的那个夜晚。
“睡吧。”奥兹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明天还要上课呢,教那些跟以前的你一样的孩子。”
卡莉娅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了”,但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她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卡莉娅的眼皮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猛地坐起来。
楼梯间,爷爷,煤油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爷爷手掌的温度,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是梦吗?
她赤着脚跳下床,拉开窗帘。
窗外蒙蒙亮的阳光并不刺眼,费罗尔城的钟楼正在敲响早晨七点的钟声。
她跑出房间,穿过走廊,冲下楼梯。楼梯间空荡荡的,没有爷爷,没有煤油灯,只有清晨的冷空气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台阶。
冰凉的。
但她分明记得,昨晚坐在这里的时候,台阶是温热的。
“卡莉娅小姐?”
她抬起头,看到米娅正站在楼梯间的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疑惑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
“没事……”卡莉娅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米娅小姐,你看到我爷……奥兹平学院长了吗?”
“奥兹平学院长?他一大早就去图书馆了,说要整理那些新到的书籍。”
“哦……谢谢。”
卡莉娅走出楼梯间,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把地面照得发白。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那扇窗户。
门缝里,夹着一根白色的羽毛。
不是噗叽的。是某种大型鸟类的羽毛,在初生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弯腰捡起来,羽毛很轻,像一片凝固的云。
卡莉娅把羽毛贴在胸口,忽然笑了。
“骗子。”她小声说,“明明来过,还说是在做梦。”
走廊尽头,阳光温和。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肚子饿了,今天想吃罗德威三明治,听说餐厅今天早上还有蔬菜浓汤。
还有,那封邀请函——她决定接受了,如果那个马虎鬼能想起自己忘记写上署名,然后主动出现的话。
不管是谁,至少,她不想像爷爷一样,纠结了七年才把信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