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贪婪

    初生的朝阳照亮了费罗尔城,居民们或伸着懒腰,或打着哈欠从睡梦中醒来,架在炉子上的水壶鸣叫着喷吐出水蒸气,窗户玻璃上爬满霜花。

    可当他们打开窗户,打算呼吸一下早晨的新鲜空气时,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延绵不绝的雪山包围着费罗尔城,在初生的朝阳照耀下显出白皑皑的色彩……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今天,人们只能看到周遭光秃秃的,裸露出石块纹理的黑色山峰。

    积蓄在山峰上万年不化的积雪……凭空消失了?

    人们发出或惊叹或疑惑的声音,许多信徒认为这是圣父显灵降下的神迹,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昨夜,他们还在睡梦中时,一场足以淹没整个费罗尔城,要了他们所有人命的大型雪崩,被悄无声息的化解了。

    距离费罗尔城十几公里的穆尔峰上,圣马诺神学院的残垣断壁中正在缓缓升起烟柱。

    这倒不是像昨夜一样因战争领域展开覆盖而产生的战火和硝烟,而只是为了取暖隆起的火堆。

    费罗尔城教会的修士们从天还没亮时就匆匆赶到了这里,一刻不停的进行着收尾工作。

    清点人数,清理废墟,安置伤患,寻找殉难者遗体……还有一大堆繁重的工作等着他们去做。

    学生们被安置在为数不多尚且完好的建筑里,食堂里被伤患塞得满满当当,在教师的安排下,他们有序的接受着教会治疗者的医治。

    不少学生仍旧心有余悸,疑神疑鬼的警惕着周围的情况,生怕昨夜那种会让人忽然发疯的躁动再次出现。

    伊芙琳随意的坐在一张桌子前,捧着一杯热咖啡。

    比起拥挤的别处,这里倒是显得清净。

    其实伊芙琳的教师宿舍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坏,顶多也就是昨夜将厄尔庇斯之匣召唤来时,那东西从床下飞出来的时候把墙壁撞出了个大洞。

    但一方面,心有余悸的学生们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出面镇场子,成为他们的定心丸,另一方面,伊芙琳也觉得冷风从自己宿舍墙上那个大洞外灌进来挺冷的,于是她就出现在了这里。

    看着周围正在接受治疗的伤患们,伊芙琳抿了一口热咖啡,热气腾腾的咖啡顺着舌苔一路滑进嗓子里。

    嘶……

    有点痛……

    虽然说其他外伤已经差不多恢复完毕了,但因为强行对根源恶魔使用蚀刻伪律造成的后果还未消退,她的嗓子至今还像是被扯烂了一样疼。

    没法说话,更没法发出拟声词启动蚀刻伪律,这种情况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看来以后面对高位存在时,使用蚀刻伪律得更加小心一点才对。

    否则每次使用之后不仅会进入很长的冷却时间,期间还伴随着这种又痒又痛,让人抓心挠肝的副作用。

    实在是不好受啊……

    伊芙琳随手把这杯热咖啡放在桌上,噗叽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好奇的把鸟喙伸进杯子里,然后被烫得直跳脚。

    伊芙琳不远处的区域,食堂厚重的木质桌椅大部分被挪开,只留下一张桌子,空出来的地方用作治疗者治疗的场地。

    沾了血的绷带被随意堆放在一旁,装满药剂的瓶瓶罐罐几乎摆满桌面,空气中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就算是教会的治疗者,也需要用酒精之类的药物做消毒啊……

    那名圣职者忙的满头大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治疗方面的祷告能力不断发动,只有在精神力确实快被耗空的时候才会停下来,喝掉一瓶补充精神力的药水。

    还好调配好的药剂能够承担一部分治疗工作,否则他今天可能会因为精神力消耗过大造成的副作用直接晕厥。

    作为现任班长,西里尔正领导着驱魔系五年级的学生们接受治疗,他自己倒是没什么伤,毕竟身为半魔人,就算是致命伤也只需要十几秒时间就能恢复的活蹦乱跳。

    有时候伊芙琳都很羡慕他那种脑袋被轰爆也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活蹦乱跳的夸张恢复能力——就算是已经成为罪人,拥有永恒的伊芙琳自己,恢复致命伤也需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彻底痊愈。

    为了自己不露馅,他还特意给自己造了点轻微的划伤,并特意把恢复速度压制到正常人的水平。

    这会儿也是忙的满头大汗。

    伊芙琳沉默着,下意识用指头敲着桌面,回想起不久之前的事情。

    以西结被押送到费罗尔城教会设施之后,卡莉娅就将审问中得到的信息全部告诉了伊芙琳,包括她曾经在灵薄中看到的那座“地上神国”。

    地上神国什么的……真是……

    伊芙琳不由得轻笑了起来。

    根据卡莉娅的描述,那压根就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地上神国,而是地球!

    又或者说,那确实是圣典中记载的“地上神国”,但同时,那也是地球。

    只不过是数千年前的人类不知通过什么手段,通过灵薄观测到了现代的地球,所以将其称为地上神国。

    毕竟现代地球的科技,对于当时的人来说确实可以称为神迹了。

    灵薄能够通往地球?

    也就是说自己的灵魂曾经在无意识间两度穿越过灵薄?难怪自己在灵薄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么说来,灵薄实际上是不同世界的中转站这个猜测或许是真的。

    而且,母亲曾经去过灵薄,或许她的灵魂也已经穿过灵薄,去往了别的世界?比如地球?

    可灵薄中的结构会周期性变化,如何让灵魂精准穿过灵薄到达地球,这种事或许只有恩佐先生知道了。

    毕竟他是伊芙琳唯一知道成功办到这件事的人,母亲当时也与他做过两个交易,一个是让自己的灵魂前往地球,另一个伊芙琳并不知道。

    现在想来,或许是让他帮助母亲穿过灵薄?

    可他早就死在自己手里了,如果他没死,或许还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信息来。

    至于以西结所说的信息……

    他的动机,伊芙琳现在也已经明白了,同时,这些线索也让她想通了一些以前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

    比如母亲和尼安霍格伯爵口中的“敌人”,比如曾经从秘银的记忆中看到的,在前任第七席“渡鸦”朱莉安娜与黄道列车列车长戈恩·莱比特的交谈中提到的“循环”。

    父母口中的“敌人”,是审判日,“循环”也是审判日。

    根据以西结所说,在到达某个节点之后,审判日就会降临,物质世界会毁灭,一切归于虚无,之后又重新孕育。

    这就是循环,现如今这个世界,或许已经循环过无数次了。

    至于审判日时的景象,伊芙琳早就已经见识过了,几个月前因格雷城圣典仪式上,涅齐拉的朦胧意志苏醒就曾经引发过一次假审判日,只是那次假审判日被自己用禁忌知识和赝造叙事造出的临时圣物终结。

    但真正的审判日终将会到来,到时候,物质世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在预见到审判日无可避免之后,很多人都在尝试着用各种办法应对审判日,其中就有自己的父母、西里尔的母亲、恩佐,还有以西结。

    自己母亲等人似乎想要掀起一场针对审判日的战争,具体方法是什么目前还不知道,唯一可知的是她们为此,至少击败了天启四骑士中的白衣骑士“征服”和红衣骑士“战争”。

    但根据红衣骑士“战争”的说法,她们在审判日还未到来时就已经失败了,或许通过某种方法延缓了审判日,但最终的结果并没有如她们所想,彻底终结审判日。

    因为预见到审判日终将到来,所以母亲她才会与恩佐交易,让自己的灵魂在经受绝望时,通过灵薄到达地球,这样至少能让自己活下去。

    但遗憾的是,自己又回来了。

    或许他们四人的分崩离析,正是因为当初针对审判日的战争失败了,于是,四人开始寻找各自的办法。

    至于以西结,他的想法是让人类抛弃形体,在审判日降临时躲进灵薄避难,等到物质世界重新孕育之后再出来,像恶魔一样夺取新人类的形体。

    这么说来,或许恶魔实际上就是上一个纪元的人类灵魂了?

    它们在灵薄中游荡,最终找到另一个空白的世界“地狱”,并且把那里当做了自己的家园?

    只不过时间过去太久,久到连它们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曾经身为人类。

    这方面的事情,或许奥斯蒙德会知道,毕竟他可是数次在物质世界和地狱之间穿行过的,而且不是以灵魂形态,而是带着形体一起穿行。

    等下次遇到,一定得逼着他说出这方面的事实来。

    而且以西结所说的,找到完整的白之书,还有红水晶,444个密物和222个圣物,完整的罪人身份,达成这些条件之后再去找他……

    或许会得到一些信息,但先要达成这些条件。

    白之书的残页就是身份之书,那么剩下的呢?

    完整的罪人身份已经得到了,那红水晶又是什么?

    444个密物和222个圣物,一部分散落在世界各地,一部分被收纳进第六厅的保管库中,莉薇娅夫人似乎一直在收集散落的密物和圣物。

    至于第六厅保管库中的密物和圣物,伊芙琳是可以通过自己唱诗班第七席的身份取出来几件,但也仅限于几件而已,教会不会让她将那些东西全部取出来的。

    而且,关于审判日的事情,教会本身的态度似乎也有点微妙,他们绝对是知晓审判日的事实的,也或许暗地里准备过什么应对措施……但就算是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察觉到什么端倪。

    教会的水,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他们的态度还需要日后试探一番。

    至于想要大量取出保管库中的密物圣物,似乎还是需要奥斯蒙德这个保管库的设计者……

    不管怎么说,似乎都得去见一见莉薇娅夫人了,她不仅在收集圣物和密物,而且也知道奥斯蒙德的行踪。

    要知道第六席“猎犬”罗莎这个追迹专家可是从圣典仪式之后,就一直和第四席“苦痛代行者”梅尔达四处追捕奥斯蒙德和特蕾莎的,结果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啧……

    伊芙琳不爽的砸了咂嘴,这种找不到答案的感觉真烦啊……

    在得知这些信息之后伊芙琳就试图通过身份之书寻找答案,但很遗憾的是,关于以西结的记载,关键部分全部被人撕掉了,或许是他自己,又或许是别人。

    还有,他最后说出的,最重磅的信息——第一圣子赫勒斯,欺骗了全世界。

    赫勒斯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回归圣父怀抱了,也可以说是与死了无异,但卡莉娅说她重复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但却真实存在。

    伊芙琳现在没法说话,自然没法自己亲身验证,但西里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之后,同样也产生了被“注视”的感觉。

    明明赫勒斯身为第一圣子,他的名字每天都会被无数人复述无数遍,就连之前自己也说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可当时的自己却从未产生过被“注视”的感觉。

    难道这种感觉,是在知晓他欺骗全世界这个信息之后,才会被注视的吗?

    伊芙琳决定等到嗓子恢复之后,自己也要试一下,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回归圣父怀抱”这个说法,或许也是个谎言。

    “伊芙琳大人?”

    卡莉娅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打断了伊芙琳的沉思,她吃力的拖着一坨断裂扭曲的复杂金属块走了过来。

    “这……是厄尔庇斯之匣?”

    卡莉娅将那坨碎裂扭曲的金属块放在伊芙琳脚下,倒吸着凉气。

    那确实是之前与红衣骑士交战中损坏的厄尔庇斯之匣,看卡莉娅的反应,她似乎完全没法把这坨刚从战场里回收的金属块,与那个有着666种形态的终极武器联系起来。

    一看到这副惨样的厄尔庇斯之匣,伊芙琳就苦恼的皱起了眉头。

    她随手摸出一个小笔记本和钢笔,在纸面上刷刷写下两个字:“是啊。”

    这东西肯定要拿回去找莱昂娜修,但是以莱昂娜那个枪匠的性格,看到她“目前的最高杰作”厄尔庇斯之匣被毁坏成这样……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卡莉娅大呼小叫了起来,似乎是通过厄尔庇斯之匣的毁坏情况,倒推出了当时的战况有多惨烈。

    而伊芙琳,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愣愣的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纸笔。

    回去……

    对啊,身份之书就是白之书残页,那找到白之书残页,救回卡莉娅的自己,是不是也该回因格雷城了?

    是不是……也该与西里尔再次道别了?

    他不会跟着自己回到因格雷城的,这一点根本不用去问,光从他的眼睛中就能得到答案。

    而且……上次令咒的代价到现在还没有明晰,更没有支付,伊芙琳也无法用令咒强制命令西里尔回到自己身边。

    那也就是说……要再次分手了吗?

    “伊芙。”

    西里尔的声音忽然从旁传来,这里没有其他人,他倒是可以放心大胆的用惯常的昵称来称呼伊芙琳。

    “同学们都已经接受完治疗了,没什么大碍。”

    伊芙琳抬头看向他,张了张嘴,却又无法说出任何话来。

    “伊芙……”

    西里尔坐在了伊芙琳旁边,深吸了一口气:“你的目的已经完成了,要走了吗?”

    “嗯。”

    伊芙琳在小本子上写下这么一个字,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白之书残页已经找到了,卡莉娅的危机也已经解除了,她确实没有理由再留在圣马诺神学院了。

    “哦。”

    西里尔点了点头,他也是为了寻找白之书残页,才伪装成转校生来到圣马诺神学院的。

    白之书残页就是身份之书,他也从卡莉娅嘴里得知了这个信息,现在最该做的,应该是偷了身份之书,然后马上离开费罗尔城。

    可他喉结上下浮动了几下,之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忽然开口:“但是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应该会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吧?”

    伊芙并不知道他是为了白之书残页而来的,她甚至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来圣马诺神学院。

    所以,他是不是可以……再贪得无厌的享受一些重逢时光?

    西里尔并不知道其实伊芙琳也是奔着白之书残页来的,他自始至终都以为伊芙琳只是为了救卡莉娅而来,他只是祈祷着,伊芙琳或许会继续逗留在圣马诺神学院,至少逗留到冬季学期结束。

    “我忽然想起来……”

    伊芙琳一怔,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才落在纸面上。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拖延。

    “我似乎还是你的班主任来着。现在圣马诺神学院重建需要时间和人手,受伤的教师也需要时间恢复……”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西里尔一眼。他在等她写下一句,目光平静,但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我应该会留下来,等到这学期结束吧。”

    伊芙琳举起小本子,在西里尔眼前晃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怕他看不清,又像是怕他看清。

    西里尔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正好,我任务也没完成。”

    两个人都猜到对方在说谎,但都没拆穿。

    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窗户玻璃上的霜花在阳光照射下缓缓融化成水珠,北方行省的冬季,白天总是很短暂,再过几个小时,天又会黑。

    就像冬季学期,看似漫长,其实一天一天,过得比谁都快。

    伊芙琳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食堂里人声嘈杂,西里尔重新去了不远处给那个教会的治疗者打下手,偶尔抬头,目光与她撞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反正冬季学期结束还有一段时间。

    还可以让她,再贪婪地享受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