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白衣骑士

    灵薄走廊中,无数扭曲细长的黑影正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快速移动着,火盆中的火焰几乎要被带起的狂风吹灭。

    不过,别误会,它们这么疯狂而快速的移动,并不是想要去狩猎某个猎物,而是……

    它们在逃命。

    逃离一个比恶魔还要可怕的修女。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从后方传来,一枚口径夸张的银弹拖着炽热尾迹贯穿走廊,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沿途所有黑影被撕成碎片,黑色的粒子在空气中爆散。

    弹道所过之处,墙壁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沟壑,火盆里的火焰被气浪压得彻底熄灭了一瞬。

    随后,没入看不见尽头的走廊之中。

    炽热的硝烟逐渐散去,伊芙琳单手拎着刚开出一枪的小吵闹,步伐轻巧地踩过一地残骸。

    这柄威力夸张的枪械虽然只能装填一枚子弹,但在这样笔直的走廊里,一枚子弹就足以穿透眼前的所有恶魔。

    走廊角落里缩着最后一只恶魔。

    它蜷成一团,细长的肢体把自己裹成球,刚好让那枚子弹擦着头皮飞过。

    它没有被杀死,但它的同类全部变成了地上的碎末。

    “你倒是走运,我没时间跟你玩过家家……”

    伊芙琳缓缓走来,用枪口抬起它的下巴:“去灵薄深处,是这条路没错吧?”

    它惶恐的点了点头。

    “感谢你的指路。”

    伊芙琳挑了挑眉,握着枪柄的手轻轻一挥,这柄小吵闹就像斧子一样,轻易将恶魔的脑袋削了下来。

    小吵闹虽然只能装填一发子弹,而且因为枪械结构的原因,装填速度也慢的要命。

    但是它沉重的枪身倒是可以让它像一把重锤一样挥舞起来,倒也算是弥补了单发的缺陷。

    “行吧,路是对的。”

    伊芙琳说着,便抬脚继续朝前方的幽暗走去,脚步声逐渐消散,只剩下刚刚被小吵闹子弹肆虐过的一地残骸。

    伊芙琳原本的打算是把卡莉娅扭送回安全屋,然后自己去找剩余的幸存者,以及前往灵薄深处探索,找到通往物质世界的门的。

    但现在戈琳达女士也被送进了灵薄,伊芙琳也通过她确认了图书馆馆长以西结或许就是幕后黑手。

    既然如此,那就有必要提速一下进度了。

    于是,在伊芙琳的安排下,卡莉娅和戈琳达女士这对曾经的师徒,前往卡莉娅还未探索的几个点,寻找幸存者。

    之前在安全屋的时候,伊芙琳就逐一对比过安全屋里的人和失踪的教师名单。

    结果是还有三个人没有找到。

    这三个人只能让卡莉娅和戈琳达女士去找了。

    戈琳达女士身为资深教师实力自然是不错的,虽然刚进入灵薄的时候精神力不知为何耗空了,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休息,她已经恢复了部分战斗能力。

    再加上卡莉娅,她们两人的战斗力还是能够应付绝大部分情况的。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伊芙琳还是给了她们一把闭嘴。

    如果情况危急的话,就让骸去开枪。

    身为使魔的骸,应该是能够承受得住闭嘴的后坐力的。

    而伊芙琳自己,则是前往灵薄深处,去找那扇能够通往物质世界的门。

    灵薄是一个比物质世界还要大上好几倍的空间,但幸运的是,她们来到灵薄时所处的这片区域,距离灵薄深处并不远。

    否则,光是要抵达深处,就要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就算这样,伊芙琳也已经在这片走廊交错的空间里前进好几个小时了,她也早已超过了卡莉娅探索的最远距离。

    可目前看过去,入眼的还是一条接一条相差无几的走廊,根本就看不到头。

    伊芙琳都怀疑这些恶魔是不是能通过某种手段,绕开它们不能说谎的限制了。

    但这样的怀疑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伊芙琳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时,一切豁然开朗。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走廊和房间,而是一个广阔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无数条走廊像血管一样汇聚到这里,让这座大厅看上去像是某个交通枢纽一般。

    大厅里摆放着各种形状的雕塑,有的像是骑士,有的像是士兵,又有的像是战车、城堡。

    地面上的地板也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白色瓷砖,而是黑白相间。

    这些瓷砖构成了一个个方正的格子,铺面整个地面,让整个大厅看上去像是一面巨大的国际象棋棋盘。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格子,是黑格。

    而在伊芙琳正对面,大厅那端,一扇雕饰华贵的木门突兀的立着。

    没有墙壁支撑,没有门框固定,就是两扇雕着繁复花纹的木门,门扉紧闭,孤零零地竖在那里,被火盆中幽蓝色的火焰照亮。

    看来,那扇门就是通往物质世界的门了?

    伊芙琳还以为这里应该有很多恶魔等着通过这扇门前往物质世界呢。

    结果一个都没有,似乎是听到自己的风声被吓跑了?

    不过,还是先确定一下这扇门到底是不是通往物质世界的门吧。

    如果是,那就扭头回去把其他人全部护送过来。

    然而没走几步,一阵狂风呼啸。

    不是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是从棋盘格下面、从雕塑的缝隙里、从穹顶的黑暗中,风从所有方向同时涌来,吹得火盆中的火焰几乎贴地。

    伊芙琳的长发被掀到脑后,修女服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独属于强大恶魔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

    伊芙琳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她把小吵闹扛在肩上,嗓音慵懒:“来都来了,出来见见?”

    随着伊芙琳话音落下,面前的光影开始扭曲,像是墨水被晕开一般。

    脚下的地板格子开始抖动,它们忽然开始位移了!

    不,与其说是位移,倒不如说是翻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将每一块格子翻面。

    黑色的格子翻转成白色,白色的格子翻转成黑色。

    伊芙琳脚下的格子也在翻转,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住即将翻面的那一格。

    “别动。”

    脚下的格子停住了。

    与此同时,面前扭曲的光影已经扩大成了一个拱门的形状。

    “拱门”内泛着洁白而模糊的光,在那片模糊的白光中,似乎有彩带飘舞,长号吹响,像是在迎接某位凯旋归来的将军,又好像是在送整装待发的士兵们踏上战场。

    随后,清脆的马蹄声与盔甲碰撞的声音响起,银白色的轮廓从“拱门”里浮现,像水银灌进模具。

    先是马蹄,然后是马腿、马身、马颈,最后是马头。

    最终,轮廓汇聚成了一匹身披银白色战甲的白马。

    马背上,同样身披银白色盔甲与斗篷的骑士傲然而立,他手持缰绳,像一位在战场上驰骋的将领。

    但他身上那股独属于恶魔的强大气息告诉伊芙琳,面前这个骑士并非人类。

    他至少是一只原生级别的恶魔,甚至是根源恶魔!

    “有趣……”

    银白色桶盔下,骑士的声音缓缓传出,他看着被伊芙琳踩在脚下无法翻转的黑格,话语中流出一丝怀念的意味。

    “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二个踩在我的规则上的女人。”

    “第二个?”

    伊芙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气的微笑:“我有幸能知道第一个是谁吗?”

    “几千年来,我只在这里见过两个活人。”

    骑士缓缓说着,仿佛拉开了一张波澜壮阔的绘卷:“三十年前,一个男人到了这里,他跟我下了一盘棋,赢了我,又给我留下一个谜语,我猜不出来,所以我放走了他。”

    “十五年前,又有一个女人来到了我这里,她没有跟我下棋,反而掀了我的棋盘,然后砍下了我一条手臂。”

    骑士松开了缰绳,缓缓扯开自己身侧的斗篷。

    斗篷下,他的右臂空荡荡的,仿佛是被某种利刃斩断,断口上还在浮现着微弱的淡金色光芒。

    按理说,以骑士的能力,即便被砍断一条右手,他也早该恢复如初了。

    可那些金色的微弱光芒,一直在阻止着他恢复,那个伤口也似乎永远无法愈合。

    “砍得好啊……”

    伊芙琳啧啧的摇着头,似乎在比划着,如果自己用墓碑去砍他的话,能不能也砍出这么完美的切口。

    “砍得好?也许吧……我一直在等那个女人回来,等她回来下完这盘棋,但她没有回来。”

    骑士看向了伊芙琳:“巧的是,你身上,似乎同时拥有他们两人的气味。”

    “所以你等到了我?”

    伊芙琳无奈的笑了一下。

    关于那两人的身份,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

    下棋赢过骑士,并且留下谜语的男人,直接掀了棋盘的女人……

    除了父亲尼安霍格伯爵,还有母亲,楔之魔女艾琳之外,还能有谁呢?

    那俩夫妻,还真是干了惊天动地的事情啊。

    不过……

    “很抱歉,我也没兴趣跟你下一盘棋。”

    伊芙琳右手比出手枪的姿势,对准了骑士:“我也喜欢掀了棋盘,然后把它砸在你头上。”

    然而,骑士却只是摇了摇头:“你不是她。”

    “我当然不是她,她是我母亲。”

    “你比你母亲矮。”

    “你话可真多。”

    骑士这话出来,伊芙琳差点没绷住。

    气氛剑拔弩张刀砍斧劈的,怎么突然就让他一句话带到搞笑的氛围里去了?

    “很多年没跟人说过话了。”

    骑士把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竖着插进棋盘格子里,像插下一面旗。

    “你父亲留下的那个谜题,我想知道答案。”

    “我父亲?”

    伊芙琳眯起了眼睛,这个骑士样貌的恶魔,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更加……老实?

    恶魔总是狡猾而邪恶的,除了西里尔那个半魔人之外,伊芙琳还真没见过这么老实的恶魔。

    老实到能被一个无聊的谜语困扰三十年。

    “我一生征战无数,每次都能以胜利告终,他是第一个赢我的人。”

    骑士的声音没有变化,可伊芙琳却似乎从中听到了一些别的意味。

    他似乎并不恨赢了他的尼安霍格伯爵,也不恨砍掉他右手的母亲艾琳。

    相反,他似乎非常感谢那两人。

    感谢他们……让他品尝到了失败,品尝到了这个他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还真是奇怪的恶魔。

    “他问我,什么动物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他说人会知道答案,可我不是人,我不知道人的答案。”

    骑士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给我答案,我就放你过去。”

    伊芙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当然知道答案。

    这是经典的斯芬克斯谜题,放在地球上,哪怕是三年级小学生也能完美解答。

    但……尼安霍格伯爵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个谜语的?

    母亲告诉他的?

    不对,三十年前,母亲应该还不认识他。

    那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地球上的谜题的?

    “我可以给你答案,但有一个条件。”

    伊芙琳的声音沉了下来:“告诉我,我的母亲,那个砍断你右手的女人,她去了哪里?”

    “成交。”

    骑士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那个谜题的答案,是人类。”

    伊芙琳淡淡的说着:“你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谜底。你等的是有人告诉你,你不是人,但你也可以走人的路。”

    骑士的头盔低下去。

    很久。

    久到棋盘上的格子停止了翻转,火盆里的火焰恢复了正常的高度。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让人听不太懂的东西。

    “你和她一模一样。”

    骑士扯动缰绳,让胯下的战马让开道路:“她不在灵薄,也不在物质世界,她去了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哪里?”

    “我不知道。”

    骑士平静的说道:“灵薄是世界的中转站,有无数扇通往别的世界的门,我也不知道她最终走进了哪一扇。”

    “你走吧。”

    骑士继续说着,胯下的战马昂首挺胸,像是在恭送伊芙琳离开:“你不是来下棋的,你是来过去的,那扇门通往物质世界。你过去,门就关上,所有误入灵薄的人都会回到物质世界。我不会拦你。”

    伊芙琳站在棋盘上,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的灰白色光芒,像在等她。

    她迈出一步,又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

    “很久没有人问过这个名字了。我叫——”

    骑士的头盔里,幽蓝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火盆中的火焰忽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有骑士断臂处的金色纹路在燃烧,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叫马蒙,他们叫我‘白衣骑士’。”

    白衣骑士……

    这个名号伊芙琳听过,司掌战争概念的根源恶魔,白衣骑士。

    而马蒙,这个名字伊芙琳也听说过。

    马蒙·达里尔斯爵士,数千年前,帝国还未统一时,从无数征伐中杀出来的最强骑士。

    据说他一生征战从未有过败绩,而后,在他暮年时期,他骑着白马独自一人消失在了北方行省的群山之中。

    没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那天的群山之中,爆发出了响彻整个北方行省的喊杀声。

    火盆重新燃起。棋盘上,伊芙琳已经走到门前。

    她没有回头。

    “马蒙。”

    伊芙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难听死了。我还是叫你‘骑士’吧。”

    “随你。”

    骑士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像石头沉入深井:“等你过了那扇门,我会忘了你。”

    “你不会。”

    伊芙琳把手搭在门扉上,“你连一道谜题都记了三十年。你忘不了我,忘不了经过这里的任何人。”

    “或许,我们未来还会再见面的。”

    伊芙琳忽然回头,对着他浅笑了一下:“到时候,我会带着另外一个能让你品尝失败的人来。”

    “是谁?”

    “我丈夫。”

    伊芙琳脸颊上浮现出自信,仿佛笃定这个传说中百战百胜的骑士,位于恶魔顶点的根源恶魔,终究会在西里尔手中再次品尝到失败。

    随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木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