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断裂的股骨

    血迹直直没入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之中。

    伊芙琳两人顺着血迹并没有走多远,就看到了血迹拐进了一个房间之中。

    推门进去之后,却并没有看到有人在。

    房间里空荡荡的,碎木堆成的火堆还在飘散着微弱的火星,火堆旁则是一滩干涸的血迹。

    “他、他们人呢?”

    莫妮卡四处张望着,好像要从房间的角落里,把她的那四个同伴给看出来一样。

    “他们逃进了这个房间里,拆掉房间的物件生火取暖,简单包扎了一下,暂时安顿了下来。”

    伊芙琳缓缓扫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门边的墙壁上。

    那块墙壁上,一坨焦黑的痕迹十分显眼,似乎有一团火砸在了上面。

    这种痕迹之前在爆发战斗的走廊中也出现过,似乎是某位教师的祷告能力,或者能发出火焰的某种武器。

    “然后,她们把伤者放在了这里,让他靠着墙壁。”

    伊芙琳指着干涸血迹的位置,一边说着,一边模拟起了当时的情况。

    “三个女人,应该是手足无措,而且相当疲惫。”

    伊芙琳站在火堆旁,目光直视房间门:“之后,有人从房门外进来了,她们爆发了战斗,从角度来看,当时她应该站在我这个位置。”

    “但是她的精神力消耗过大,扔出的火球比之前在走廊时小了很多。”

    伊芙琳说着,伸出手指比划着角度:“战斗一瞬间就结束了,没有其他打斗痕迹,这说明进来的不是恶魔,而是人类,至少她们认为是人类。”

    “之后,那个进来的人,带走了她们,或许是带去某个安全的地方。”

    伊芙琳歪了歪头,看向火堆:“火没有完全熄灭,说明他们离开不超过一个小时。”

    “人类?是谁?”

    莫妮卡连忙问道。

    “这谁知道呢?”

    伊芙琳耸了耸肩:“或许是我认识的某个笨蛋也说不定。”

    虽然还是没有找到同伴们的去向,但是莫妮卡却忽然松了口气。

    这至少说明,他们确实没有死,太好了。

    “那么,现在就该找找那个笨蛋的位置了。”

    伊芙琳忽然开口说道。

    “怎么找?”

    莫妮卡下意识的问道,现在看上去似乎所有线索都已经断掉了,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伊芙琳到底该怎么找到其他人。

    “用你。”

    然而伊芙琳却只是淡淡的微笑。

    “用我?”

    “对,用你。”

    伊芙琳忽然伸出手指,抵在了莫妮卡眉间:“虽然是第一次用,但我想,应该是能做到的吧。”

    蚀刻伪律,负六,万物皆可畸变共生。

    伊芙琳在心中默念出这句话,随后,以她指尖为中心,莫妮卡眉间缓缓浮现出了一道漆黑的数字。

    "-06"

    与此同时,墙角处那一滩干涸的血迹中,也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数字-06。

    从当初在圣典仪式上,成功执行位格晋升仪式,获得了能够在源质之间跳跃的能力之后,伊芙琳其实一直都没有好好的使用过这种不讲道理的新能力。

    一方面是没什么机会去实验,另一方面则是,这种能力最好不要在大众面前使用。

    能随意改变自己的位格,使用源质的概念性力量这种事,很容易就会让人联想到同为罪人,而且拥有相似能力的特蕾莎。

    这么一来,伊芙琳已经身为罪人的事实也难以掩盖了。

    所以伊芙琳也只能一点一点的,私下摸索这种能力。

    毕竟使用源质的概念性力量这种事,其实依靠的就是对源质的理解。

    对源质概念的理解越深,能玩出的花活就越多。

    伊芙琳给自己的这种能力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蚀刻伪律。

    这是个伊芙琳自认为很贴切的名字,毕竟,她实验来实验去,发现最好的使用办法就是利用源质的概念,暂时伪造出各种规则来。

    虽然不同源质的概念有各自的限制,但在某些时候,伪造的规则其实还挺好用的。

    一直到逐渐摸索并且掌握蚀刻伪律之后,伊芙琳才发现,自己与特蕾莎之间的差距,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很多。

    至少她是真没办法用源质的概念,搞出神圣秩序或者永恒前进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来。

    特蕾莎对源质的理解,超过自己太多太多了。

    当初在圣典仪式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用全力跟自己打,简直就是在放海。

    如果她认真一点点的话,那么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胜算。

    不过,现在伊芙琳也已经掌握蚀刻伪律了,追上特蕾莎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至于现在,伊芙琳使用的源质概念并不是光辉源质,而是与其对应的,倒错源质。

    第六倒错源质,扭曲,对应的数字是负六,和谐救赎的倒错,代表畸形的共生、病态的吸引、被污染的救赎。

    通过这个源质概念,伊芙琳可以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物体之间建立起共生。

    而被建立起共生的两个物体会天然拥有病态般的吸引力,它们会在各种情况下,不可避免的互相靠近。

    现在伊芙琳在莫妮卡和那个武器大师的血液之间建立起了共生关系。

    在这种共生下,莫妮卡会不可避免的靠近那个武器大师。

    也就是说,现在莫妮卡成为了一个指向那个武器大师的指南针,只要跟随她,就会自然而然的找到那个武器大师。

    “好了。”

    伊芙琳屈指弹了一下莫妮卡的眉心:“现在,跟着你下意识的感觉走,你的感觉会帮我们找到他的。”

    “啊?”

    莫妮卡有点没明白,但是她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冥冥之中与某个东西建立起了联系。

    似乎,跟着这种感觉走的话,就会找到那个东西……或者说人。

    这是伊芙琳的祷告能力吗?

    莫妮卡并不知道,但出于对伊芙琳的信任,她还是选择跟上这种冥冥之中的感觉,朝着某个方向,下意识的迈开了脚步。

    ……

    与此同时,灵薄的安全屋中。

    米娅跪在地上,双手悬停在那名男教师胸口上方。

    淡淡的白色光芒从她掌心渗出,像一层薄膜,缓慢而轻柔的覆盖住那道狰狞的伤口。

    光芒触及血肉的瞬间,男教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请忍耐一下。”

    米娅的声音很轻,但她的手没有抖:“很快就好。”

    卡莉娅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知道米娅在做什么,那不是治愈,而是“冻结”。

    米娅的祷告能力虽然是治愈方面的,但这种被称为“封格”的祷告能力,并不能让伤口直接愈合,只能将伤势暂时封存。

    在白光覆盖期间,伤口不会再流血,不会继续恶化,也不会夺走他的生命。

    但痛苦不会消失,那种每一秒都像被钝刀反复割开的疼痛依旧会停留在伤者身上。

    这是一种只能用来应急处理的祷告能力。

    没有药物,没有治疗器材,仅仅只是封住伤口不让它继续恶化,就已经米娅能做到的极限了。

    “好了。”

    米娅收回手,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男教师的胸口被一层稀薄的白色薄膜覆盖,像一块浸湿的透明纱布,将那道可怖的伤口凝固在时间里。

    “这样能撑多久?”

    卡莉娅问。

    “十二个小时。”

    米娅站起身,揉了揉发僵的手指:“如果十二小时内找不到能真正治愈他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那个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卡莉娅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够了。”

    房间里还有其他三个人,两个女教师互相搀扶着坐在墙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里还有光。

    她们活着,这就够了。

    还有一个站在墙边,背对着所有人。

    她叫维拉,是圣马诺神学院的驱魔系教师。

    不久前,卡莉娅第一次找到他们时,维拉是第一个站起来反抗的人。

    她的祷告能力是火焰,不算强大,但足够在关键时刻点亮黑暗。

    卡莉娅记得,自己推门进去的时候,维拉劈头盖脸就是一团火球。

    “你有见到其他人吗?”

    维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沙哑,疲惫,她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已经被抽干。

    “没有。”

    卡莉娅说:“我会继续找。”

    “你不休息吗?”

    一个女教师怯怯地问:“你已经出去三次了……”

    “我没事。”

    卡莉娅转身,准备去拿那件破旧的斗篷。

    她已经休息了足够久,灵薄中还有人在等。

    那些被困在走廊深处的、蜷缩在房间角落的、在黑暗中祈祷的人们,他们在等着她去。

    “等一下。”

    维拉忽然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卡莉娅这才看清她的神情,不是疲惫,不是恐惧,而是焦灼。

    那种焦灼把她的五官拧在了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难以呼吸。

    “你之前说,你只找到我们四个。”

    维拉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点渺茫的希望:“那你有没有……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在来的路上?在那些走廊里?”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维拉的眼睫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你在找谁?”

    卡莉娅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在问一个早已失散了的同伴。

    维拉沉默了几秒。

    “莫妮卡。”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教教会历史的那个,一点战斗力都没有,笨手笨脚,只会躲在别人身后哭的那个……”

    卡莉娅没有说话。

    “我们是在几小时前走散的。”

    维拉的声音越来越低,那种自责的情绪几乎要摧垮她。

    “我不记得到底有多少只恶魔了,它们突然从走廊两头涌过来,我们被堵在中间。阿尔贝,就是躺在那里那个,他挡在前面,让我带着其他人先走……我、我带着她们跑了,我以为莫妮卡跟在我后面,但是跑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

    她的声音停下了。

    “她不在。”

    直到几秒钟过后,维拉颤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她不在。”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那两个女教师低下头,互相握紧了手。

    米娅把视线移开,落在壁炉中正在噼啪燃烧火光上。

    “她没有任何战斗能力。”

    维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她直直地看着卡莉娅:“没有祷告能力,不会用武器,连最基本的驱魔赐福都没有。她只有一本书,教历史的那本书。她在灵薄里拿着那本厚书,像个笑话一样。”

    可她的声音依然在发抖。

    “她或许还活着。”

    卡莉娅说。

    维拉怔了一下。

    “你刚才说她笨手笨脚,只会躲在别人身后哭。”

    卡莉娅的语气很平静:“但她或许还活着,笨蛋总是很长命的。”

    维拉的嘴唇颤抖着,眼眶渐渐泛红。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卡莉娅说:“但我会去找她。”

    “你一个人?”

    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是一个女教师,她的腿还缠着绷带,脸上有明显的犹豫。

    “卡莉娅,你已经出去三次了,每次回来都精疲力竭,上次还被那些恶魔追了一路……我们知道你想救人,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但是莫妮卡没有祷告能力,没有战斗力,她可能已经……”

    “所以呢?”

    卡莉娅的声音忽然冷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所以因为她没有战斗力,就应该被放弃?”

    卡莉娅看着那个女教师,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她帮不上忙,所以不值得冒险?”

    “我不是那个意思……灵薄里还有很多人。”

    那个女教师的声音弱了下去:“我们需要保存实力,需要优先救那些能帮上忙的人……”

    “谁决定的?”

    卡莉娅的问题让她彻底哑口无言。

    “谁决定哪些人值得救,哪些人不值得?”

    卡莉娅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是祷告能力吗?是战斗力吗?还是你们觉得,没有这些的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没有人敢回答。

    “我认识一个人。”

    卡莉娅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她在第一天当上罪业修女的时候,就已经在救人了,用一把破枪,用别人看不起的方式,杀恶魔,保护她想保护的人。有人觉得她是疯子,有人觉得她迟早会死。但她还活着,而且活得比谁都像样。”

    她想起伊芙琳,想起在因格雷城的那些夜晚,想起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的火。

    伊芙琳大人,那是她做梦也想要追赶的人。

    “她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断裂又愈合的股骨的故事。”

    卡莉娅缓缓抬起头,像是在回忆那些轻松愉快的日子里,伊芙琳曾经与她闲聊时提到过的所有事。

    “考古学家曾经挖出过一块化石,那是一截断裂之后又愈合的股骨,有人说这证明了至少在原始的蛮荒时代中,人类就已经掌握了初步的医疗技术……但是,她说,那是人类学会了互相扶持。”

    “在原始时代中,大腿股骨断裂是致命的,他将无法获取到食物和水,无法躲避野兽的侵袭,但它愈合了,这说明,至少在他无法狩猎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帮他获取食物和水,有人帮他驱赶野兽……人类能在荒芜的原野中生存至今,是因为人们学会了互相帮助。”

    卡莉娅说着,忽然淡淡的笑了一下。

    当初,伊芙琳大人在给她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最后还说过一句话。

    没有任何一个文明是从私欲中生长出来的,人们会关心饿肚子的同伴,会为了受伤的同伴四处收集草药,用尽一切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所以人类能在荒芜的世界中存续下来,能建立起璀璨文明。

    因为人类会协作,会互帮互助,会团结。

    “如果只是因为对方没有战斗力就放弃她,那希望就已经毫无价值了。”

    卡莉娅拿起那件破旧的斗篷,披在肩上:“我出去找她。”

    维拉猛地抬起头。

    “我也去。”

    “不,你留下。”

    卡莉娅的声音很平静:“你的精神力已经接近枯竭了,你需要休息,而且这里需要有人守着。”

    “可是……”

    “你相信她吗?”

    维拉愣住了。

    “你相信她还活着吗?”

    卡莉娅问。

    维拉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里的水雾终于凝成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等着。”

    卡莉娅拉上兜帽,将半张脸藏进阴影里:“我会把她带回来。”

    她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幽蓝色的火焰在墙壁上的火盆里跳动,走廊向黑暗中无限延伸。

    卡莉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黑暗。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房间里,维拉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米娅跪在阿尔贝身边,双手合十,无声地祈祷。

    那两个女教师依偎在一起,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卡莉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没人知道,她的身影,似乎正在与那个永远疯狂,却永远会在疯狂之下保留一丝柔软的修女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