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决定之门
圣马诺神学院,被命名为琥珀馆的一栋建筑一楼中,最大的那个房间是一间会议厅。
由于教会神职人员一般都非常看重仪式性的缘故,这间会议厅平时并不会作为真正的会议场所使用。
所以校内的人给这间会议厅起了个名字,叫做决定之门。
因为只有当发生会影响到整个圣马诺神学院存续的大事件时,这间会议厅才会被启用。
那时候,来参会的人将会是圣马诺神学院全体成员,而这间会议室也完全能够容纳得下如此庞大的人数。
不过,上次启用这间会议厅,其实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现如今大多数在圣马诺神学院工作生活的人都不知道当初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这些看重仪式性的当权者们决定启用决定之门。
奥兹平学院长是现如今圣马诺神学院中,为数不多知道当时发生过什么事的人。
那时他还不是学院长,而是一个普通的教师。
他还记得那天的景象,所有在职人员穿着统一的黑色正装,庄严肃穆的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每个人都脸色惨白,急促的脚步声几乎能够敲穿地面。
那天的会议厅中明明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可空气却安静的落针可闻。
他还记得那天坐在他旁边的戈琳达女士,那时她还只是个年轻教师,她的手一直在发抖,衣物上的布料摩擦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种沉默仿佛能压垮一个人的神志,与现在一模一样。
奥兹平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会议厅中稀稀拉拉的人群。
是的,就是这种沉默,每一个人都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就连时间都仿佛已经凝固。
因为,接下来,他们要在这间会议厅之中,问责一个人。
问责一个来自教会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唱诗班第七席修女,“知更鸟”伊芙琳·尼安霍格。
她的身份不仅是唱诗班第七席修女,她甚至还是尼安霍格家的刚刚掌权的长女。
无论从神权还是从世俗权力的角度来看,她的身份都完全足以影响到整个圣马诺神学院的存在。
更何况,她是有着彻底杀死原生恶魔战绩的人。
就连从实力上讲,她也完全值得他们如此郑重的对待。
不,不是完全值得,这种说法太过僭越。
而是,必须。
他们必须以最高,最谨慎的态度去对待这个人。
其实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人提出过疑问。
“我们是不是不应该问责伊芙琳修女?”
提出这个疑问的,是教务长维克多·斯特拉文斯基,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现在,这个永远刻板谨慎,永远将自己黑色的神父长袍熨烫的平整的五十岁男人,正坐在奥兹平旁边。
他总是很刻板,觉得只要有人违反了规矩就应该马上被问责。
所以出于这种性格,他觉得应该问责伊芙琳。
可他又很谨慎,在面对伊芙琳这个身份特殊的教师时,他身上刻板与谨慎这两个特质罕见的起了冲突。
那句疑问,也是他出于谨慎才说出来的。
毕竟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的话,确实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整个神学院的存续。
但无论如何,对伊芙琳的问责必须进行,这是规矩。
可这也是一个两难的问题,规矩不能坏,否则神学院的秩序将会崩塌。
但如果问责出了问题,神学院本身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而坐在他旁边的,则是年逾七十的图书馆馆长以西结·莫里斯。
比起刻板谨慎的维克多,这个总是驼着背的削瘦老人看起来倒是十分随和,对于此事并没有发表意见。
他曾经也在教会第六厅任职过,跟不少前代唱诗班成员打过交道,后来因为研究需求,主动申请调任来到圣马诺神学院任职。
这两位,再加上已经前去邀请伊芙琳的纪律主任戈琳达女士,他们三人就是这座神学院中,奥兹平之下权力最大的三人。
他们之下,便是各系的主任了。
那些主任们现在正面面相觑,神情紧张的让人产生一种被问责的是他们的错觉。
奥兹平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神情淡然的扫过所有人。
只希望接下来的问责,不会真的出问题吧。
会议厅中的空气凝固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又或许是几小时。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环境中,一声“吱呀”的轻响忽然搅动了凝滞的空气。
会议厅的门被推开了。
戈琳达女士率领着五六个纪律委员会成员走进会议室,鞋底在地板上敲出细碎的轻响。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队伍的末端。
伊芙琳·尼安霍格。
她泰然自若的跟在队伍后方走进了会议厅,轻巧的逗弄着她肩膀上的那只蓝色鸟儿,神情从容,就好像她才是最后走进法庭,宣布开庭的法官。
“贵安,伊芙琳女士。”
等到戈琳达沉默着落座之后,奥兹平才缓缓张开了嘴巴,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厅中回荡。
“嗯,您请说,奥兹平学院长。”
伊芙琳随意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那轻松随意的状态,就好像她不是在接受问责,而只是在跟同事们开始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一样。
肃杀的氛围,凝滞的空气,安静的声音……这些元素好像完全影响不到她的态度,她身上根本毫无压力可言。
“我听说……”
奥兹平学院长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听说,您今天早上,给驱魔系五年级学生们,开展了一场特殊的实践课教学。”
“嗯,是有这件事。”
伊芙琳靠在了椅子背上,目光直视会议厅上方主座的奥兹平学院长。
“有什么问题吗?想问我可以回答。”
“您是否知晓,在开展实践课教学的场地中存在恶魔附身者?”
纪律主任戈琳达女士开口了,这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金发女士已在圣马诺神学院工作十余年,常年身处高位让她开口就伴随着一股权力者的威压。
但很遗憾的是,这种威压对伊芙琳来说根本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恶魔附身者?知道啊。”
伊芙琳眨眨眼睛:“那些恶魔附身者是我引来的,用莎萝蒙魔药。”
“您是否知晓,让未经实训的学生们直面恶魔附身者,会威胁到他们的生命安全?”
戈琳达女士继续问道。
“当然知道。”
伊芙琳耸耸肩,回答的十分轻松:“如果没有生命威胁的话,这节课就失去意义了不是吗?”
她回答的时候,还在伸出食指逗弄肩膀上的噗叽。
噗叽则是啄了啄她的指尖,似乎在问:这些人怎么回事?这种事情也需要问吗?
伊芙琳没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会议厅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几位系主任不安地挪动身体的声音。
教务长维克多握紧了双手,他的手心在出汗。
伊芙琳很轻松的看出了他的挣扎,现在,他心里大概在纠结着要不要开口吧?
伊芙琳甚至能够侧写出他的内心活动。
“规矩不能坏,但是,这个人……真的能动吗?”
他心中,是这么想的。
但最终,他的刻板还是压过了他的谨慎。
“失去意义?”
教务长维克多开口了,他前倾着身子,几乎要拍着桌子站起来。
“伊芙琳女士,请恕我直言。我们的职责是培养神职人员,而不是……而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送死?”
伊芙琳歪了歪脑袋,肩膀上的噗叽也跟着歪起了脑袋。
这一幕让几位系主任更加不安了,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做出这种动作,本身就是罪大恶极的僭越。
可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面前这个坐在会议厅中央的女人,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动的人。
“维克多教务长,您在教学岗位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维克多愣了一下,不明白伊芙琳为什么会提出这种反问。
“二十三年啊,确实已经很长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那么,请问您教出来的学生,有多少死在了恶魔手里?”
会议厅中的空气再次凝固。
维克多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来告诉您答案。”
伊芙琳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抚过噗叽的羽毛。
“根据教会第二厅统计,入职前三年的神职人员,阵亡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七,而第九厅这样直面恶魔的厅,第一年的阵亡率更是超过百分之六十三,也就是说,就算您的学生没有进入第九厅这样危险的厅,您教出来的十个学生里,也至少会有三个死在前三年中。”
伊芙琳平静的说出这段话,冰冷的数字像一柄柄铁锥一样刺进每一个人的心脏。
“第十厅每年都会发放超过四亿帝国币的阵亡抚恤金,里面有百分之五十三是发放给入职不足三年的神职人员家属。”
“这些新手们的死因不是他们能力不足,也不是恶魔太强,事实上,对于他们来说最危险的恶魔反倒是处于位格七到九的低阶恶魔,甚至是位格十的小恶魔,这种程度的恶魔,对于任何一个从圣马诺神学院毕业的学生来说都足以轻松应对。”
会议厅中只剩下伊芙琳的声音回荡着。
“他们的死因是,在他们第一次面对恶魔,面对恶魔附身者时,抱着不该有的仁慈。”
“他们会犹豫,犹豫‘他还能不能救回来’‘他是不是还有人性’‘我是不是该手下留情’。”
伊芙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钻进每一个人耳中。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新手,不该有的仁慈和犹豫,会害死他们。”
“而在我的课上,他们可以犹豫,可以仁慈,可以犯错,可以害怕可以逃跑,代价只不过是几道伤口,还有接下来连续几天的噩梦,但他们不会死。”
伊芙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狂气的弧度。
“当然,前提是他们的运气足够好,或者足够聪明,不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是吗?”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沉默的几乎能让人发疯。
坐在角落里的驱魔系主任轻轻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后,他又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可是……”
维克多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轻咳打断。
图书馆馆长以西结缓缓抬起头,那双苍老却清澈的眼睛看向伊芙琳,随后又缓缓移开,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上。
他什么都不打算说,但是那一声轻咳已经足够让维克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
奥兹平学院长屈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但因为角度问题,伊芙琳并没有看到他的手。
“伊芙琳女士。”
他那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一条流淌了千年的河流。
“您是否有考虑过,如果真的有学生在您的课堂上死亡,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对教会,还是对神学院?”
伊芙琳眨了眨眼。
“都有。”
“那您觉得,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伊芙琳站起了身子,缓步走向奥兹平下方,目光直视着这位苍老的学院长。
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会议室中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奥兹平学院长,您是个聪明人,您应该知道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几秒之后,伊芙琳重新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比起学生,我想您应该更加在意教师一点。”
伊芙琳的目光停在了奥兹平身上,话也说的点到为止。
奥兹平学院长是聪明人,他知道那些教师不是集体辞职,而是失踪。
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根本没法瞒过教会太久。
他更加应该知道,伊芙琳来到北方行省,来到圣马诺神学院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个警告。
一个来自第九厅,来自唱诗班的警告。
这个问题不解决,伊芙琳就会是一柄始终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伊芙琳并没有选择直说出来,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或许就藏在这间会议厅之中。
所以,她选择借着这场问责会议,只将这条信息传达给奥兹平学院长。
或许整个会议厅中,唯一能够信任的也就只有奥兹平学院长了。
毕竟,他可是卡莉娅的爷爷。
“那么,让我来为各位阐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看到奥兹平学院长的眼神,伊芙琳已经确定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随即,她再次转向周围的系主任们。
“教会需要我,不是因为我是唱诗班第七席修女,也不是因为我曾经彻底杀死过原生恶魔,而是……”
伊芙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而是,我在加入第九厅成为罪业修女之前,没有接受过任何驱魔训练,这就代表着我所掌握的驱魔守则,可以适用于任何人。”
这话是真话,但是也是假话。
驱魔守则确实可以适用于任何人,只要能准确的做到每一步,甚至连普通人都有机会彻底杀死恶魔。
但教会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不会让驱魔守则这种能够彻底杀死恶魔的屠龙刀扩散到每一个人手上。
三重冠冕议会不会让大量恶魔真的被彻底杀死,导致世间鲜少存在恶魔。
但对于这样一个地处偏远的神学院来说,他们并不知道教会的真正意图。
所以,他们只能相信伊芙琳的说辞。
会议厅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维克多的脸色变得煞白,驱魔系主任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落,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戈琳达,睫毛也微微颤了颤。
伊芙琳赖以成名的驱魔守则,他们也略有耳闻。
只是在教会刻意的影响下,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守则的具体步骤。
在此之前,他们甚至以为驱魔守则这种东西,是只有伊芙琳才能做到的特殊手段。
但相比其他人的反应,奥兹平却依旧平静如初。
“所以您是说,您可以无视规矩?”
戈琳达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语调,但伊芙琳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这么说。”
伊芙琳转身看向她,目光平静。
“戈琳达女士,您在圣马诺神学院工作十余年,您应当能够意识到,驱魔守则对于神学院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个学生,都能拥有对抗恶魔的绝对利器。
戈琳达的眼神微微闪动。
“但是……”
伊芙琳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关于教学内容的事情,我想我们可以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如果真有那个时候,那到时候聊的到底是什么,就只有伊芙琳自己知道了。
“那么,今天的问责……”
奥兹平缓缓开口。
“当然是继续。”
伊芙琳笑着坐回椅子上,重新抱起噗叽。
“我只是想告诉各位,不要浪费时间问那些我已经回答过的问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关于实践课,关于教学理念,关于我为什么敢让学生去送死……哦,抱歉,是‘直面危险’。”
她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在说:来吧,我陪你们玩。
会议厅中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肃杀,是压迫。
现在的沉默,是无言以对。
维克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驱魔系主任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仿佛上面写着什么重要信息。
几位系主任互相交换着眼神,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奥兹平。
“伊芙琳女士。”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您对三十年前的事情,知道多少?”
三十年前。
决定之门上次启用的时候。
在场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那次事件的具体内容,但他们都听说过一个词……
……“灵薄”!
“我确实听说过,这间被叫做‘决定之门’的会议厅,曾经在三十年前启用过一次。”
伊芙琳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
“至于具体内容……我想,我的父亲,尼安霍格伯爵,当时应该正好是五年级。”
“尼安霍格?我记得他。”
奥兹平学院长平静的说着,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他是我的学生,我对他印象很深刻。”
奥兹平在说话时无意识的举起了右手。
这次,伊芙琳终于看到了,他戴在右手上的手套。
皮质光泽被细小的方形纹路分割成无数块,毫无疑问,这是一双海格罗鱼皮制成的手套。
伊芙琳嘴角重新弯起了一丝弧度。
所以,昨天晚上偷偷进入禁书库,撕掉身份之书书页的黑衣人,就是你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