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灰发男人

    窗边的男人大快朵颐着,餐具与盘子敲出的脆响不绝于耳,他腮帮子被食物塞的鼓鼓的,摆满了桌子的餐食被他风卷残云般收拾干净。

    伊芙琳不着痕迹的注意着他的举动,心里对他的身份大概有了猜测。

    无非是一个民间猎魔人,就像加斯科因神父那样。

    这种民间猎魔人并非教会势力,性质实际上更加像是雇佣兵,虽然也是在做着驱魔的活计,但属于那种谁掏钱他们就为谁办事的类型。

    虽然是有“猎魔人工会”这种自发组成的互助组织,但其结构过于松散,比起一个能够提供支援的机构来说,其实更加像是一个只负责分发委托的平台,不像教会一样能够为旗下神职人员提供全方位的支持。

    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没有接受过专业的知识培训,没有圣父赐予的祷告能力和赐福,这些民间猎魔人们往往就是凭着一腔热血,或者是某次奇怪的契机就踏上了猎杀恶魔的道路。

    也正是因此,他们的死亡率实际上是比教会中死亡率最高的罪业修女还高的。

    每年都有63%的新手罪业修女死于恶魔之手,而这个数字放在民间猎魔人群体之中,只会更加恐怖。

    毫无疑问这种职业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的,所以每一个能够活下来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高手,都是有自己压箱底的底牌在的。

    而且,民间猎魔人也会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毕竟恶魔的能力千奇百怪,就算是最老练的猎魔人也没法预测自己是不是会从下一次驱魔之中全身而退。

    像加斯科因神父那种在职业生涯末期功成身退,最后回归平凡生活的少之又少。

    所以幸存下来的他们总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夜夜笙歌,这样也许会让他们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驱魔拿到的赏金往往也会在这种无度的挥霍之中,很快就会消耗一空,于是,他们也只能接下下一次驱魔委托,同时祈祷着自己不会在这次委托中翻了车。

    毕竟,驱魔这种事,有时候需要对付的也不光是恶魔。

    窗边这个灰发男人,倒是挺符合伊芙琳对民间猎魔人的刻板印象的。

    这么狼吞虎咽的打扫着廉价食物,恐怕是刚从某个恶魔肆虐的地方回来,用一桌四五个人才能吃完的餐食庆祝自己得胜归来。

    终于,在西里尔点的菜肴刚刚被端上桌时,窗边那个男人同时也咽下了最后一块香肠。

    “嗝~”

    灰发男人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伸手打了个响指叫来侍者,看样子是准备结账了。

    既然他已经打算离开了,伊芙琳也将注意力收了回来。

    “你刚刚好像注意他注意挺久了。”

    西里尔低声说着,顺手将一杯啤酒递了过来:“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伊芙琳一直在注意窗边的那个灰发男人,西里尔自然也在下意识的评估着他。

    不过……

    伊芙琳倒是忽然觉得,这家伙的语调怎么听着怪怪的。

    听着好像……略微有点不满?

    “没什么,一个民间猎魔人而已。”

    伊芙琳不着痕迹的往西里尔旁边凑近一点,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子:“下意识就多看了两眼。”

    这家伙,是吃醋了吗?

    自己看别人多看两眼他都能不乐意的?那以后可怎么办啊?

    说是这么说,可伊芙琳心底里实际上却涌出了一种相当奇怪的满足感。

    看着他因为自己吃醋闹别扭,这事儿好像还挺有成就感的……

    嗯……赢!

    “民间猎魔人吗?”

    西里尔说着,又朝窗边的灰发男人那里看了一眼,此时侍者已经站在他旁边开始算账了。

    “我没接触过这种职业的人……不过,我觉得他有点奇怪。”

    “奇怪?”

    伊芙琳收回玩笑的心思,这个词让她忽然警觉了起来,能让西里尔这个半魔人感觉到奇怪的,那对方十有八九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他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西里尔捏着下巴说道:“可能是错觉吧?”

    不,绝对不是错觉!

    但凡你不说“可能是错觉吧”这句话,那还真有可能是错觉。

    但只要你说出来了,那就肯定不是错觉!

    这个灰发男人一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伊芙琳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灰发男人身上,紧接着,窗边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诶?我钱包呢?”

    灰发男人胡乱的摸着自己浑身上下的口袋,满脸都是窘迫。

    他这是……没钱付账吗?

    “你稍等一下,我……”

    灰发男人摸遍了自己所有口袋,也没有变魔术一样摸出个钱包来。

    于是他的脸颊瞬间被一种尴尬的涨红铺满,嘴唇干巴巴的张合:“我钱包好像丢了……”

    “先生,如果您想吃霸王餐的话,可以不用找这种理由的。”

    站在一旁的侍者等的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略显不满的屈指敲了一下银盘:“在本店吃霸王餐,您应该是找错地方了。”

    “不是,我的钱包真丢了!”

    灰发男人还想辩解,可是随着侍者敲响银盘,餐厅里三三两两坐在桌边闲聊的男人们齐齐站起了身子,朝着灰发男人包围过来。

    他们都是在附近码头区工作的劳工们,是这家餐厅的老顾客,看到有陌生人想在这家餐厅吃霸王餐,这些老主顾们都十分乐得见义勇为一下。

    看到这场景,伊芙琳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个灰发男人虽然现在看着满脸的窘迫,可他说到底也是个猎魔人来着。

    这些民间猎魔人虽然不像教会神职人员那样,拥有圣父赐予的祷告能力和赐福,但说到底也是一些整天和恶魔舞刀弄枪的狠人。

    他们的身手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毕竟身手不好的在这个行业里也活不下来。

    对付恶魔都可以,对付这几个只是空有一身力气的劳工,岂不是更加手到擒来?

    伊芙琳都敢打包票,不出十秒,餐厅里的这些人都得被这个灰发男人放倒。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让伊芙琳感觉自己被噎了一下。

    只见那灰发男人瑟缩的后退了两步,靠在墙边,不住的辩解说自己真没想着吃霸王餐,甚至还提出了去帮忙洗盘子付账这种解决方案。

    不是,现在的民间猎魔人都这么良善了吗?

    以伊芙琳对民间猎魔人的刻板印象,这些喜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整天刀口舔血的家伙们,对普通人虽然没有亡命之徒那么狠辣,但也差不多了。

    正常情况不应该是挺着胸说:我就是吃霸王餐了怎么了?!

    然后把餐厅里所有人全部放倒,之后再扬长而去,等着餐厅老板报警,然后被巡警抓到关上几天以示惩戒的剧情走向的啊……

    这猎魔人怎么可以这么窝囊?

    伊芙琳不由得扭头看向西里尔,显然西里尔也被这灰发男人的反应给噎了一下,差点把刚喝下的一口水都喷出来。

    他估计还想着等这个灰发男人动手之后,再从他的身手里看出点什么来呢。

    这想法现在算是没念想了。

    “你打算怎么做?”

    那边的闹剧愈演愈烈,几乎快要发展到动手的地步了,伊芙琳只好拿胳膊肘捅了一下西里尔,看看这个男人想怎么解决。

    “算了,还是我来吧。”

    西里尔叹了口气,随手抓起餐巾擦擦嘴角,便站起身来。

    随后,西里尔便站起身子,挤进了围着灰发男人的人群中。

    “不好意思,各位,请冷静一下。”

    西里尔先是挡在灰发男人身前,拦住了这些老主顾们,他举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这位先生,他应该确实是丢了钱包才会这样的。”

    “他想吃霸王餐就是没门!”

    侍者又敲了一下盘子:“今天这个账他必须得付!”

    “请冷静一下,这位先生。”

    西里尔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每个人都会有身陷窘境的时候,先生们,你们也不希望自己身陷囹圄的时候,周围人只会向你们投来恶意,而不伸手拉你们一把的吧?”

    “所以呢?”

    侍者似乎被说动了,确实没人希望自己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收到的却只是周围人投来的恶意。

    毕竟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会陷入尴尬境地呢?

    可是,随即侍者又敲了一下盘子:“如果吃不起饭的话,本店其实是有提供免费的工作餐的,但他吃的可不是那种免费提供的餐食。”

    银匙餐厅之所以在周边劳工之中口碑非常好,就是因为这家餐厅实际上是会给那些走投无路,连吃饭的钱都没有的劳工们提供免费餐食的。

    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和一碗汤。

    虽然是用十分廉价的食材制作而成,而且特意只放了一丁点油盐,导致这种餐食对于一个口味正常的人来说非常难以下咽。

    任何一个有钱吃饭的人都不会选择占这种便宜,但对于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来说,这份免费餐食起码能填饱肚子,让他有力气去附近的码头区找活挣钱。

    这并非是餐厅吝啬,要是餐厅真吝啬的话,他们也不会特意提供这种明显是亏本的免费餐食。

    这只是他们能够帮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同时又避免被占便宜的办法。

    是属于底层人的善良和狡黠。

    但灰发男人吃的显然不是这种餐食,从满桌沾满油汁和汤水,还有那一大杯满是水珠的啤酒杯来看,他吃的,对于这家餐厅来说可是一份大餐。

    要是收不来这份餐费,餐厅亏损的钱可能就要从这个侍者的工资里扣了。

    所以他大概才会这么着急。

    “所以,我想,让这位先生抵押一件物品在这里。”

    眼见周围人被说动,基本都已经冷静下来之后,西里尔才松了口气:“等这位先生能够支付得起餐费之后,再让他把这件物品赎回去……就比如说这把剑如何?”

    西里尔的目光聚焦到了灰发男人搭在桌边的那把大剑上。

    这把大剑从外形上来看,就已经远远超过这一桌餐食的价钱了,如果把这把剑抵押在餐厅里,倒也不用担心他会跑路。

    “抵押这把剑吗?倒也可以。”

    侍者松了口,如果抵押这把剑的话,对他而言倒不是什么损失。

    就算对方跑路了,他去把这把剑卖掉也是一笔相当不错的收入。

    “您呢?您意下如何?”

    西里尔扭头看向了灰发男人。

    灰发男人想了一会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近乎玩味的弧度,点了点头:“也行,我的剑可以抵押在这里,但是先说好,你们要照顾好它,它跟我很久了,有点脾气。”

    眼见事情已经有了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周围的食客们才纷纷退去,重新回到了自己桌边聊起了天,只是眼神还是在有意无意的往这边瞟。

    侍者尝试着拿起这把大剑,可是双手攥紧剑柄之后,费了好大力气也没有将这把大剑拿起来。

    很难想象会有人能挥舞得动这么沉重的武器。

    “感谢您的帮助,这位先生。”

    灰发男人朝西里尔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日后我一定登门拜谢。”

    “举手之劳而已。”

    西里尔看着他那双藏在圆形墨镜下的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叫西里尔。”

    “西里尔?非常棒的名字。”

    灰发男人听到西里尔的名字之后,忽然笑了起来:“我叫奥斯蒙德!”

    他哈哈大笑着拍了拍西里尔的肩膀:“我现在得去码头找点活赚钱赎回我的剑了,下次见!”

    说着,他便伸手将那柄侍者怎么也拿不起来的大剑单手拎起,帮他放在了柜台后。

    之后,他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餐厅。

    反倒是西里尔看着他逐渐消失在餐厅外的身影,捏起了下巴。

    下次见?

    他好像非常笃定他们还会再见面一样……

    西里尔这么想着,回到了自己的桌前。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帮他把钱付了呢。”

    伊芙琳一边用餐叉叉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一边笑嘻嘻的说道:“居然是提出让他抵押自己的剑这种办法。”

    “给他留一点面子而已。”

    西里尔说着,拿起了自己的餐叉:“要是直接帮他付钱的话,他会觉得很没面子的。”

    “想的倒是比以前多了。”

    伊芙琳哼着曲调:“所以,有什么发现吗?”

    “那家伙是个高手。”

    “就这?”

    “不然你还要我发现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