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我真是一个笨蛋
“如果是夕阳的话，从这里看过去会更美哦。”
坐在较为宽敞的主卧里，上野北扭头看这窗外，明晃晃的光线依旧耀眼，下午还未完全过去，再夏季，黄昏与夜晚来得终究还是会晚上不少。
上野北已经是换回了他原先的身体了，而坐在他面前的，正是闹别扭一闹整整三天的美树沙耶香，少女此刻坐在地板上，面前的小玻璃桌上就放了两杯红茶，尽管美树沙耶香说着不用麻烦，但上野北依旧是笑着帮她送上。
心情燥郁的时候喝一口……确实会觉得好一些。
美树沙耶香坐着，抬眼看着上野北，在犹豫了一会之后，终于是主动开口。
“很抱歉……这段时间，是我惹出了不少事情。”
这开场倒是比较正式了。
上野北点点头，倒没说什么很虚伪的话，对于美树沙耶香的做法，他是觉得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但要说她做的事情是对的……那就真的是在昧着良心说话了。
美树沙耶香低着头，看着茶杯内清澈甘醇的茶水。
“上野，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从语气中能听得出，那浓浓的失落感。
就像是看清了“理想中的自己”与“现实里的自己”的差距，于是感到了深切的悲伤。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一直都没什么突出的才能啊，学习不好，擅长的运动也不算拔尖……”
“这并不是评判一个人失败与否的标准，不要拿这些事情束缚自己。”
上野北摇头，对于美树沙耶香现在的说法，他毫无疑问是不认同的，这就跟教育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切一样，一个人的成功或者是失败，都不该以如此“简单”的事情来评定。
“况且，你啊……你这不就只是看到了自己的缺点，却把优点全都扔一边了吗？”
“你交到的朋友不是假的，你在同学们之间的风评也不是假的，有很多人都说你是一个值得结识的人，也有很多人愿意向他们的朋友介绍你……想做到这些事情可不简单啊，沙耶香。”
为什么一开口就是像否定自己呢？
因为，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之前不是一直喊着要当正义伙伴吗？现在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似乎是“正义伙伴”这个词牵动了少女的心神，美树沙耶香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我不是正义伙伴……魔法少女不是，我也不是。”
发生了许多能让美树沙耶香颤抖且后悔的事情，而由此，她也是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那时候，对焰说了很过分的话了啊……”
怀着“伤害焰”的想法，故意在晓美焰面前提起了鹿目圆的存在。
尽管现在回想起来只有一阵后怕，但那时候……她确实是说出口了。
美树沙耶香的语气很沮丧。
然后，还有一件不敢说的事情，就是她对鹿目圆的愧疚。
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当一个“正义伙伴”了。
上野北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目视着眼前又是有些许疲惫的美树沙耶香，少女仰起头的瞬间，眼角是闪烁着僵硬的泪光。
淡去的情绪又一次涌了上来，而这一次不同于佐仓杏子所说的单纯的“喜欢”的话题，她是想向上野北寻求一个更加完整的答案——但她却依旧像以前一样，连她都不知道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怎么说得像是在忏悔一样，我可不是专业的神父啊……”
这种话题，确实是很沉重。
大道理人人都会讲啊。
但美树沙耶香需要的不止是大道理。
“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不怎么看好沙耶香的梦想。”
……诶？
“那时候沙耶香是说了想当正义的伙伴，对吧？但我现在再问你一句……沙耶香，你是想当‘绝对的正义伙伴’吗？”
他居然还得跟同龄人说这个话题。
“绝对的……？”
“是啊，绝对的。”
“你有想过吗，你想当一个什么样的正义伙伴？”
什么样的……正义伙伴？
上野北的目光坚定。
“类似的话你也听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而‘立场’在很多时候都具有决定性的力量，那么，你是一个什么‘立场’的正义伙伴呢？”
“当然，你或许也听过——正义，是相对而言的。”
“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正义，当某一个群体在执行正义的时候，往往也是在损害另一群体的利益，你读过神话或者童话吗？被誉为是‘英雄’的人物，他们在杀死敌人的时候，对于他们的敌人来说，他们还是‘英雄’吗？”
答案为否。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彼之英雄，吾之敌寇。”
虽然一直在和美树沙耶香笑嘻嘻地玩闹，但这不意味着上野北对她的信念是绝对认同的——这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看事物的角度就和这些魔法少女不太一样，只不过这些“不同”完全不影响他和她们玩耍罢了。
“正义伙伴，和英雄不太一样。”
美树沙耶香说道。
“我没说他们一样，我只是举个例子，想让你更多的了解一下……没什么事物是绝对的，英雄是，而正义伙伴也是。”
上野北摩挲着下巴。
“沙耶香所认为的正义伙伴，是必须行为正确，然后心灵正确的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
上野北摇摇头。
“沙耶香，你想成为的正义伙伴，是大众价值观里的正义伙伴，而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正义伙伴……做出判断的人并不是你的主观，而是所谓的客观。”
美树沙耶香从来都不是“想做自己的正义伙伴”，亦或者是“所作所为皆为正义”的那种，她心中的“正义伙伴”，是建立在一个正确的三观下的，一个孩子对“正义”的渴求与向往。
她的正义伙伴，并不是她认为可以就可以，否则她也不会因此而痛苦。
“一个人的心灵正确，但他的行为不正确，那他就算不上正义伙伴；一个人的心灵平庸，但他的行为是正确的，那在他人眼中，他也可以是正义伙伴。”
上野北面色平静，缓缓道。
“君子问迹不问心，问心世上无完人。”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家贫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终古少完人。
这也是他少有的比较严肃的时候了。
美树沙耶香怔怔的看着上野北。
“如果因为做了一些错事而感到愧疚的话，那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事情，我们要做的事情并不是因为这些错事自我否定，而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类——如果有，那他也不是人类了。
“沙耶香啊，我都为你说了这么多认真的话了，要再多说什么感觉也没货了……唔，就不能给我笑一个吗？”
上野北伸出手，提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滑稽地笑了一下。
“你是一个正义伙伴，一时的冲动并不是你的全部，我认识的沙耶香并不是一个绝对的正义伙伴，她是一个有信念的，朝着梦想前进的正义伙伴。”
“不，我不是……”
美树沙耶香抬起手，低垂着的目光聚焦在手心上。
“我对不起小圆。”
上野北的话，让她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恐怕，真的回不去了吧？
“什么……”
上野北当然不会出现“听不清楚”的掉链子的情况，但他仍然是没听懂美树沙耶香想要说的话。
但美树沙耶香却是抬起头来，就这么忽视了刚刚所说的话。
看着上野北，那情绪便在心中翻涌。
脑海中，仍然是想说些什么。
于是，少女那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是压低了声音，低声道：
“那时候，我都看到了……”
上野北愣了一下。
“你和焰亲在一起了。”
上野北微微抿嘴，而美树沙耶香压着声音，隐约可以听出少女那想哭的腔调。
也不知道是在为什么而难过。
但是，不是单纯的为了小圆……对吧？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和焰在一起啊……”
压抑着的声音就这样传递着，美树沙耶香说完了她想说的话，却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说完了，于是心中那空落落的情绪便逐渐上涨，像是一个不断释放哀伤忧虑的空洞。
她不是在向上野北寻求答案了。
她已经找到了答案。
“我很讨厌自己啊，上野。”
将这些话都说给上野北听，也只是说给上野北听。
上野北从美树沙耶香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不再说话了，他只是静静的听着，听着眼前的少女向他倾诉，将所思所想都交予他。
他听出来了。
“那时候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啊？”
是啊，为什么要花上那么长的时间来找她？
明明任性的人是她，悲伤的人是她，但唯独只有孤独……是他却让孤独远离了她。
美树沙耶香的右手遮在她的脸上，少女掩着脸，泪水从脸颊流下。
情绪又一次失控了。
就算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一旦触碰到柔软的部分，心中的情绪依旧是会不受控制地涌现。
这就是……孵化者为什么会选中“少女”的理由了吧？
像上野北这种乐观坚强的人，就算是有资质，孵化者估计也不会找他，除非是资质大到能让孵化者摒弃原则的程度。
少女掩面流泪，而上野北则是站起身来，又到了美树沙耶香身边坐下。
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他听出来了。
上野北伸出手，搭在了美树沙耶香那柔弱的肩膀上。
理由可以有很多，但现在他想说的、该说的……
是这样的话吧——
“大概是因为……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有什么奇怪的情绪在心中发芽起来了。
美树沙耶香哭出了声。
“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带着哭腔的声音一点一点提高了。
“为什么你偏偏是小圆喜欢的人啊？”
所有的事情都巧合地凑到了一起，让人心生无力。
这时候，他又该说什么？
就算没有读心的能力，他也能感受到少女心底那如浪潮般汹涌的情绪。
只能是给她安慰，又或者是给她鼓励。
通过掌心传递过去的温度。
“算是我的错吧。”
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美树沙耶香，而美树沙耶香也看不懂他眼睛里的光彩……有时候真的很不明白啊，这个乐天的少年究竟在想什么？
“我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美树沙耶香低声呢喃着，垂落的手被上野北温柔盖住。
这时候就会忍不住想啊——
她是否可以像掠起浪花的海鸥那样高飞？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映出上野北的身影，像是在看待阳光下缓缓飘起的泡沫，上面那七彩的虹光漂亮惹人注目，但又令人忍不住担忧是否会在下一刻消融。
“我真是一个笨蛋啊。”
如此低声说着，像是呼出一口绵长而哀婉的气息。
“我对不起小圆，也当不成所谓的正义的伙伴。”
鹿目圆那灿烂的微笑在脑海中浮现，那是她和她一起经历了许久的友谊后烙下的影像。
“我……不想当正义的伙伴了。”
如果有些事情必须被打破的话，那也只能是经由她的手。
“但这不妨碍你是一个正义的魔法少女，又或者，是一个正义的骑士。”
上野北眨了下眼，眼睛里的坚定就是美树沙耶香一直所追求的事物。
“你还是没想明白啊，你没有错，关系到情感的事情……并没有‘正义’或者‘不正义’的区别。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难道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不正义’了么？”
上野北摇摇头，而美树沙耶香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他的眼睛里。
“所以，正义的沙耶香啊，不要总是为这些事情而难过……”
上野北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少女的脸蛋，她没有抗拒，因而手指轻抚过脸颊轮廓。
“至于将来嘛……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情，那你也可以放心。”
上野北帮她擦去眼泪。
“我和你同罪。”
是共犯。
在任何时候。
上野北抱住了美树沙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