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失乐园 Lost Paradise
坠过九重晨昏之时,我看见了他们的罪。
深红色的星海,悬挂的星骸,数不尽的不可名状。
我被放逐,我穿过那片星海,深红向我展现着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他们亲自酿造的一切。
我看见儿子杀死父亲,我看见子嗣争夺财产,我看见士兵挥动利剑。
我看见过去,我看见现在,我看见未来。
我看见他们的罪。
那罪重叠在一起,化作七重,化作人间。
天堂暴政。
那些罪本就在那儿,却被美好的天堂所隐藏,高悬天际的圣母从未注视凡间的一切。
他们在罪中沉沦,死后化作天穹牢笼中的奴隶,他们从未自由。
于是,我给予他们自由。
…
圣战当夜。
罗密萨斯 - 墨西纳
格伦歌剧院的顶层套间内,商人们齐聚一堂,环绕着红色圆桌。
套间之外的舞台上,一出好戏正上演着。
《塞缪尔王子》,墨西纳歌剧中不可错过的一绝,此时正演出至第二幕,悲惨的国王怀揣着怒火出征,去讨伐他那离经叛道的儿子。
今夜的演出阵容十分豪华,商人们为此花费了大价钱,只因今夜将改变墨西纳王国的命运。
可如今,桌边没有一人露出欢颜。
也无人欣赏套间外的歌剧。
“该死!”
一名商人用墨西纳古语咒骂一句,目光死死盯着桌子中心的水晶球。
晶体内萦绕着云雾,缠出万千光景——那来自千里之外的学城。
“斯通克会长那边出岔子了,我们的朋友被那个姑娘毒死了!愚蠢的小**!”他咬牙切齿道。
“毒死?斯通克不是说,他的女儿在控制中?”
“他似乎太过自信了,”一名老绅士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八字胡,“上次见那姑娘时,她朝我们借了人手,那时候我和她私下聊了聊,她没通过我的测试。”
“你和他聊了什么?”
“我问她,如果给她一座小公国规模的领地,再加上百分之二十的格伦歌剧院股份,他能不能配合我一起把斯通克拽下台来。”
老绅士低下头,看向杯中琥珀色液体中摇曳的冰块。
“她拒绝了,并且表明自己不会背叛父亲。”
“那还真是令人感到遗憾,”一名花花公子用滑腻的腔调感叹,“既然她不愿意为了利益把自己的父亲出卖,那自然也不会为了利益把学城出卖~真羡慕她的愚蠢啊…”
“是啊,斯通克·塞恩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老绅士摇头,“可他没想明白。”
“可怜的小姑娘…”一名贵妇人双手抓着脸,低声喃喃道,“你们说…『信使』会给我带回她完整的尸体吗?残缺的也不错呢…”
“你出了多少钱?”花花公子感到惊讶。
“几箱黄金罢了,”贵妇人咯咯笑了起来,“比起美丽的奥菲莉亚小姐…这不值一提…”
“恐怕没这么简单…”老绅士清了清嗓子,“诸位,既然今天我们相约在这里一同见证历史,就已经做好了与商会共存亡的准备,你们都明白今夜的行动将是一次豪赌,一旦斯通克失败,『信使』便会快速倒向翡翠王室,那位国王将会以最快的速度清算我们。”
“放心,即便大部分私军去了学城,我们周围也算是戒备森严了,”花花公子打了个哈欠,“在座的应该没有像阿戈斯蒂诺神父那样的软茬子吧?这里的兵力足够守住三个阿卡西纳小镇了。”
“别低估翡翠王室的决心,”老绅士沉稳道,“国王让光精灵拿走了旧日的王都,足以看出他多想置我们于死地,要知道,即便商会的力量能够买通暗精灵,也不可能对那些光精灵造成多少诱惑。”
“好啦,好啦,轻松一些,不过是一场博弈而已…”贵妇人揉了揉脸上的肥肉,“就算失败了…我的人也会抓走小奥菲莉亚…去冬天郡找个雪山…啊…我可爱的小奥菲莉亚…”
众人只当作没听见她的娇音,继续注视着水晶球。
套间外,戏剧的舞台上,国王的利剑与王子交错着,他怒骂着自己离经叛道的儿子,指责着他的所作所为。
“噢!愚蠢的塞缪尔,你本可拥有我的王国!你统治范围从天上的飞鸟到海底的游鱼!可你却投入敌人的怀抱!”
“你被她迷了心神!你被她迷了心神!”
“塞缪尔,愚蠢的王子!你应当忏悔,应当忏悔!”
这时,随着水晶球表面的光影变化,一名商人握拳欢呼:
“很好!”
他们看见奥菲莉亚·塞恩被押送着来到斯通克的面前,看见白塔的周围满是私兵。
“看来大势已去了,”花花公子吐出一口长气,“奥菲莉亚终究是太过年轻了,可怜的小姐,她没有深刻地理解人性的逻辑,自然会丢失身边人的信任…说到底,大多数人追求依旧是物质利益,信仰在这个时代一文不值…”
“斯通克算是聪明人了,”贵妇人发出鸭子般的叫声,“看看罗伯兹·塞恩的下场吧!当初我去和他谈在白塔区开金乐园的事情,他居然以白塔区的神圣为由‘拒绝所有纸醉金迷场所’的存在,我呸!那个自大的老东西,最后死得像是一条路边野狗!”
桌边唯有老绅士一人神情未变,他盯着水晶球内的奥菲莉亚,微微皱起眉头。
“不对。”
下一秒,奥菲莉亚的魔杖抵在了斯通克的下巴上。
伴随着现场一阵动乱,水晶球里的光景闪烁了起来。
“…”
看着水晶球中的光景不断变化,桌边的商人们陷入了沉默。
套间外的舞台上,国王和王子搏斗着,金铁碰撞。
“噢~父亲~我愚蠢的父亲~”
“你将茅舍点燃,在废墟上盖起城堡,农民的粮食被你收走。”
“你不懂她!你不懂她!你只爱你自己,你这愚笨的国王。”
伴随着歌剧进行,水晶球内传来一声枪响。
舞台之上,塞缪尔王子用剑刺穿了国王,鲜血飞溅。
“…”
“我们该走了。”
老绅士起身,神情肃穆。
他扫过桌边,只见众人都一副惊恐模样,已然失态。
“奥菲莉亚·塞恩…赢了?”花花公子喃喃道。
“噢…我可爱的小奥菲莉亚…”
“我们完了!我们完了!”
“安静!”老绅士呵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斯通克那个蠢货既然把自己搭进去了,我们就需要最大限度地保持有生力量,说再多也没用。”
“等歌剧结束,散场的时候,我们从地下道离开,同时调动所有的私兵去攻打总督府,把国王的眼线引开!”
“听懂了吗!”
老绅士的目光再度扫过桌边,却发现没有人说话。
他一愣,眉宇间燃起淡淡的怒火,伸手揪起一名商人的领子:
“喂!你…”
他愣住了,因为他发现商人的双眸已经微微上翻。
他死了。
“哐当。”
伴随着椅子倒地声,老绅士松开商人,看向红木桌边的一圈人。
花花公子已经倒在了地上,嘴角流着口水,双眸上翻。
贵妇人趴在桌子上,无神的双眸静静地看着老绅士。
死了。
他们全都死了。
“…”
老绅士踉踉跄跄地退后两步,这时,套间外传来塞缪尔王子的悲鸣。
他抱着父亲的尸体,抬起头,朝着天空呐喊:
“噢!父亲!父亲!”
“你愚蠢到戏耍子民,你从未聆听神的话语!”
“祂降下了七把利剑,告诫我们脆弱的心灵,你却将其当作武器!”
“你注定与那撒旦同行!你的灵魂早已扭曲不堪!”
“你将赎罪!赎罪!赎罪!去那受人唾弃的炼狱!”
“赎罪…赎罪…赎罪…”
伴随着歌剧的唱腔,老绅士的四面八方回荡起同样的两个字。
“赎罪…赎罪…赎罪…”
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所有倒下的商人都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反复念叨着“赎罪”二字。
“赎罪…赎罪…赎罪…”
“啊啊啊啊啊!”
老绅士的神经崩断了,他跌倒在地,一边胡乱蹬踢,一边惨叫着:
“不要!不要!不要过来!”
“赎罪…赎罪…赎罪…”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
舞台的灯光熄灭,套间外的剧院传来鼓掌声。
随着鼓掌声消失,回荡的耳语悄然消散,一切重新沉入安静的深渊。
一抹绯红色的光从穹顶落下,照亮了老绅士。
他颤抖着抬起头,对上了一金一红的双眸。
“赎罪…赎罪…赎罪吗…?”
不知何时,一名少女蹲在了老绅士的跟前,面含微笑地打量着他。
“你这样的人,真的会赎罪吗?看看你们的模样…”
她一身黑色礼服,俨然像是来观看歌剧的富家小姐,可她眸中的光彩却让老绅士感到极其不舒服。
少女轻轻一拉手,商人看见她的指尖闪烁起深红的丝线。
桌边的商人们伴随着丝线的闪烁动了起来,行为不堪入目,罪恶在绯红色的光芒下滋生着。
“是不是在顶层套房会让你们感觉…舞台上的一切都是自己操纵的,你想让他们唱什么戏,他们就唱什么戏呢?”
“你是谁!”老绅士怒喝,“告诉翡翠十七,我已经提前将罗密萨斯城金库里百分之八十的黄金储存都转移到了言夏!如果他还想找回那些金子,就最好亲自来找我谈判!”
他算是弄清楚了眼前是什么情况:国王的人早就在这里等着了,只是一直没有露面!
然而,面对他的呵斥,少女却只是淡淡一笑:
“看看…多么傲慢呀你…至今还觉得自己坐在谈判桌边…”
那深红色的眼瞳闪烁了起来,老绅士的目光被那只眼睛死死吸住了。
从那眼中,他窥见历史,窥见石板…
窥见月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绅士捂住眼睛,痛苦地哀嚎了起来,在地上不住地打着滚。
滚着滚着,他突然停了下来,变得如尸体般僵硬。
“…”
老绅士机械地爬起身,朝着少女鞠了一个标志的躬。
“路西法女士,请问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把你的人全部集齐,”路西法的嘴角微微勾勒,“然后…誓死坚守格伦歌剧院…”
她伸手一抓,一朵绯红色的彼岸花在空中绽放,落在她的手上。
她将这朵花递给老绅士,低语道:
“然后…把这朵花的花瓣散播到世界各地去吧…”
“让他们回想起一切,回想起自己的罪…”
“是。”
老绅士微微点头,绯红色的眼眸毫无光彩。
他和商人们一同排队走出了房门,去执行命令了。
“…”
路西法靠在顶层套间的边缘,侧眸望向窗外的剧院。
映入眼帘之处,无数绯红色的丝线从剧院顶部垂下,牵制住下方的黑暗。
舞台上,塞缪尔王子的演员僵硬地抱着国王,抬头不断呢喃着同样的话语:
“赎罪…赎罪…赎罪…”
看着舞台,路西法轻声诵读着里面的台词:
“你注定与那撒旦同行,你的灵魂早已扭曲不堪么…”
“是呀…肮脏的你们,自然只配与我同行…”
“毕竟…别忘了,这里是地狱呀。”
“…”
汹涌的波动从北边传来,在灵界的海洋中掀起阵阵涟漪。
路西法转过头,望向极北方向,听见了来自母亲的祷告:
“路西法!晨星天使!深红使徒!地狱之王!”
“撒旦!”
她的嘴角微微勾勒,食指点住唇间,轻声道:
“果然,您还是需要我的帮助呀…母亲…”
“这是您最后的闭环了吗?在这之后,我们就能重逢了吗?”
“可是您太过理想化,您太爱他们了,您忘了这世界有多肮脏…”
路西法伸出手,深红色的丝线从她的掌心绽放,令她的身上崩出一道道裂痕。
忍受着几乎让灵体崩溃的剧痛,路西法面容扭曲着,猛地一拉——
“轰!”
她回应了星沫的祈祷,让她被命运的联系拉向银白之树,拉向过去。
“咳…”
路西法跪倒在地,咳出一块鲜血,眼神黯淡了几分。
咳着咳着,她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开心。
她将母亲拉向过去,她与母亲的命运也缠绕在了一起。
她终于获得了…编织这一切的权力…
“我要让您知道,这世界是地狱,并不值得您的守护…”
路西法抬起头,正巧,歌剧院顶部的天花板开始朝着两边移动,蒸汽齿轮的咬合声不绝于耳。
透过透明的穹顶,她看见了深红色的月光。
月光照进这人间地狱,照进这失乐园。
…END…